先在此貼出羅智成先生的決審總評:〈2023臺灣文學獎金典獎.羅智成.決審總評》臺灣書桌上正在發生的事〉
2023臺灣文學獎金典獎.羅智成.決審總評》臺灣書桌上正在發生的事 | Openbook閱讀誌
小寫出版關於金典獎決審《海風酒店》評審語之商榷與請教:
文/小寫出版總編 虹風
明白獎項的入圍與獲獎有各種考量,雖然《海風酒店》未獲獎,身為編輯依然讓自己逐漸收拾好心情、也感謝所有陪伴等待的讀者們。然而,今天讀到羅智成先生的評審文裡寫道:「有的評審則認為在水泥建廠抗爭的情節中,角色的塑造過於刻板,結果意外未能獲獎。」我感到相當意外。
作為一個編輯、一個文學課程的領讀者、一個文學研究者,《海風酒店》裡那些抗爭的情節,能將我屢屢帶回我個人曾經親眼見過、親臨過(說參與太過了,跟所有真正長期參與的人相較)的幾場抗爭現場:反水庫在立院前的、在凱道上的;野草莓於廣場上的;文林苑的抗爭現場……那都是些漫長,甚或從熱烈討論進入多半時期的清冷、等待,到最終以肉身為唯一抵抗、被架離,再返回,最後頹然離去或結束的現實。
不只一次,那些曾經參加過抗爭的青年,來到書店的一隅對我說:那些創傷,不知要如何面對,遑論訴說。眼底盡是黯然。
真實的個人,成為一個角色,唯有作者能為他說話。在《海風酒店》裡,作者將整體的運動裡,參與抗爭的每一個角色的期待與失落、痛苦、夢想、期望、背叛、失語,鮮活地呈現在讀者眼前:督砮身為原住民「代表」,在運動中被期待能夠建立屬於原住民的論述,但他卻無能操持漢語裡之「運動的語言」、建立「屬於原住民的論述」的自卑與痛苦;阿樂與小美,在運動中被質疑身為「外地人」的正當性;歪脖子尤道作為村長,夾在開發/不開發兩端的猶疑與痛楚;威郎一腳踏在反抗運動的邊緣,另一腳卻渴望著,能夠拿到錢離開的羞愧;兩位牧師,平日為「宿敵」,在運動中,卻能攜手抗爭……這些,是小說,也是現實。正因為我們清楚,要不歪曲不扭變地將這些真實的人物,搬上小說有多困難,因此,書裏每一個角色,我彷彿都能夠在腦海裡浮現,在我的生命裡所認識,還留在(廣義的)運動裡的,或者,背負著傷心與絕望,就此離開的人們。
因此,無論是站在編輯、文學研究者、寫作課講師,或者單純一個讀者的立場上,我很難接受與認可評審的評論:「在水泥建廠抗爭的情節中,角色的塑造過於刻板」的評語。我希望在此提出商榷之邀,請教評審們:那麼,在評審的觀點裡,所謂的「刻板的角色塑造」是如何?而「不刻板的角色塑造」,又該是如何?以期為臺灣小說創作的未來,提供一些思考、討論的基點與方向。
我對獎的刻板印象
文/吳明益
首先感謝支持《海風酒店》的讀者,首先我要說,這篇聲明不是為了改變「已經確定的事實」。多年來的藝術工作,我個人也支持、理解一個獎項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我對盡心盡力的主辦單位以及評審、工作人員都很感謝,也無異議。
但因為前一日評審側記的爭議,在刪除該文後刊出評審主席羅智成先生〈臺灣書桌上正在發生的事〉的「決審總評」,其中提及《海風酒店》在投票時歷時最長,評審的爭議是:「引起了評審最為冗長的爭論,有的評審很喜歡他把巨人與花東山脈結合,將大自然被人類背叛的故事擬人化,進一步完成他個人的花東神話書寫,有的評審則認為在水泥建廠抗爭的情節中,角色的塑造過於刻板。」單從語境我無法得知評審對於「刻板」的定義,但顯然是一個負面用詞,因為這是否決的重要理由。
通常現在我們提及「刻板」一詞,指的是刻板印象(Stereotype)。刻板印象是「人對於特定團體的特質有特定的信念」,和偏見(Prejudice)、歧視(Discrimination)並不相同。與信念相關的刻板印象,屬於認知(Cognitive)層面,但認知會影響判斷,因此刻板印象會造成誤解。
避免刻板印象的方式,就是真正盡可能地去接觸對方。這點我當然是知道的,因此,寫作這本小說的數年之間,我訪問了當時一些參與運動方、建設方、不同年齡層的當地一般民眾等等,當然算不上什麼嚴謹的研究。此外,我也閱讀了圖書館內,該場運動歷程報紙的多數報導,以及相關事件的學術研究。
因此其中的抗爭場景,無論是灑水泥、舉番刀,甚至連編輯傳給我看過作家陳思宏提及他認為是精彩的場景——獨身陷入警察群中的孤獨抗議者,藉由一輛宣教車的駛入而脫身,都是我訪談筆記、錄音裡存在的「被重述的事實與人物」。
寫小說當然不能只靠事實,這點我也是明白的,因此小說刻意加入了虛構的世界。我疑惑的是,如果是這些基於事實的抗爭人物的心理歷程描寫「太過刻板」,那麼這個刻板從何而來?這些身歷其事的人告訴過我的,抗爭者(或接受條件的當地住民)的人生,竟成了「刻板角色」?這是閱讀者賦予的,還是創作者賦予的?或我們的人生裡,就是有那麼一些選擇,看起來這麼地相似?
小說出版後,我收到當時參與抗爭者的來信,提及書中對於和平村遭遇事件時,每個人都有其考慮,導致金錢萬歲,水泥廠獲勝。來信者說自己就像小說裡的某個人物,被視為外地人,在這場戰役中越打越孤單。來信者提及,這本作品「顯示了我當時內心的哭泣。」
如此一來我就陷入迷惑,那就是未身歷其事,未接觸史料的評審,選擇不懸置懷疑,而決定「置身其外」,判斷他們的形象都來自於我的「小說掌控」,這會不會也傷害到這群運動者,他們投身的一場運動,竟導致墮入「刻板」的形象,經歷了「刻板」的人生片段?我對自己的訪談對象感到愧疚、抱歉。
但是,我知道每場運動都有這幾類人,他們投入、挫折、傷心,或者妥協、敗退……他們「刻板地」重複再重複這樣的運動歷程。當然,每場運動的狀況不同,但是,只要參與過任何一場「失敗的」運動的人,相信能同理我這段話:我們在這些運動中挫敗,作出一次又一次類似的反抗、策畫、敗退的過程,就是我們投入這類運動的價值所在。在運動中有人會遇到因為利益而退縮,有人會因為受到威脅而害怕,有人會因為無以為繼的熱情而放棄……凡此種種,小說裡都有對應的角色。身為寫作者,我不敢鄙視任何一種選擇。
小說還花費了大量篇幅去寫這些人物的人生,以及每個人可能默默被捲入的時代事件(那個唱片市集真實存在、工殤事件有所本,乃至於溪谷中發現有著彈孔的頭骨出現的原始檔案、被取走男性生理能力的狀況,都在我閱讀史料時,心痛不已……)審稿時曾有專業讀者認為太多細節的描寫會讓只有短暫時間閱讀的讀者沒辦法理解,但我堅持這麼寫,因為我認為那些細節就是他們重要的、外人看起來像無面目的半生。這是我自己對小說的堅持、我對我筆下那些「人」與人性的堅持。
《海風酒店》並不是唯一未得獎的作品,但為了證明評審的公正性,《海風酒店》是唯一被提舉出來,列舉正反評語,以證明得獎作品沒有相關缺點的作品。我個人認為,在入圍的作品中,每部作品都是各有特色的作品,它們象徵了文學創作的多元。
陳文芬女士曾提到,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馬悅然先生說:「諾貝爾文學獎只是北歐一個很小的國家,一個十八個人的讀書俱樂部選出來的獎。」這種視野廣博的對待獎的態度,會不會最終也僅是我對文學獎的「刻板印象」?
我因為特殊原因,接受出版社的建議,參與了這次獎項(《苦雨之地》都沒有參加任何需要作者「簽名」的獎項),因此絕對會尊重評審與機制。我認為所有參加者都很榮幸參加一個合理運作的獎項,但對於一些傷害到獎項本身的狀況感到不能理解。做為一個努力寫作小說給願意閱讀的讀者的我,帶著這樣的疑惑,試著做出表達。
*此為22:48發出的小修版,語氣上與第一版略有調整,避免有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