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繪圖/設計/版面構成:吳明益
*Inspired by Odilon Redon’s work “Le Cyclope”(1898)
文/小寫出版總編 小小書房店主 虹風
5/20(六)下午,在書店裡接到一位讀者的來電。由於當時店內客人比較多,手機的通訊時有不甚清晰之處,因此,一開始對於讀者的質疑,我可能不是回應得太清楚,因此引起了讀者的不悅。不過,這位急切的讀者,主要想要表達的是對於《海風酒店》封面繪圖的圖像質疑:作家所繪製的這幅圖像,是否有「剽竊」法國畫家魯東(Odilon Redon)名作”Le Cyclope”(意為獨眼巨人)之疑慮?
簡述當時我的回覆,其一是:於法理上,「剽竊」的疑慮是沒有的,”Le Cyclope”乃是魯東於一八九八年的作品;其二,創作上,無論是文字或者繪畫的「剽竊」認定,有相當多需要比對與釐清之處。作家所繪製的巨人圖像,是致意,或者啟發,或者延伸,甚至是再創,我認為都是可以公開討論的——明益為何,要重繪一幅如此容易辨識出來自於魯東巨人的圖像?
最後是,我跟這位讀者明確地陳述,明益並未模糊他的封面畫作乃是由魯東這幅作品所啟發:在封面折口清楚標明,也在後記裡談及——以及,在未來的演講、訪談之中,也有相關的內容安排。而在小寫粉專、小小部落格第一時間發布訊息時,封面圖像皆有標明Inspired by Odilon Redon’s work “Le Cyclope”(1898),然而,當資訊海量衝開之後,也會容易被模糊掉一些訊息。因此,我跟這位讀者致歉,並且承諾會立刻發信,請書店夥伴們在粉專宣傳上再協助補充、加註。
以出版社的立場來說,我們自然是認同作家的創作,因而能夠將之出版;也確定這不會有侵權的行為,才能夠出版——雖說,在任何的出版合約裡,都會詳載,創作者需自行確保無任何的侵權行為,然而,撇除合約,出版社與作者之間,沒有這個基礎的信任關係的話,任何出版品都不會成立、出現在讀者眼前。
單就明益所創作的這幅圖像來說,他與魯東巨人的相似之處不言而喻,然而,當初第一眼看到這幅圖像時,令我我更好奇的是——明益所繪的巨人臉龐,童稚中帶著好奇,與他從山頭探頭出來、大睜的雙眼眸色裡所透出的莫名憂傷。
有一種既青春,又蒼老的感覺。
讀了小說之後,我想,不只是我,所有有幸能夠讀到初稿的最初讀者,應該都哭了很多遍。
我們非常期待,能夠跟讀者們聊聊,關於封面的巨人,與魯東的巨人如何相互指涉;它如何與小說內容呼應、關聯。
而以我個人而言——以一位文學專業背景的書店老闆的角度,來回應讀者的這份質疑(時間有限、溝通的工具與情境都不甚理想的情況下,我只能盡力在電話裡表達我的觀點):有無數的藝術創作,是受到既有(廣泛意義下的)作品的啟發而來,假如,我們不對作品內容進行深究與分析,那麼,要如何能夠客觀地去做出剽竊與否的判斷呢?畫作如此,文字創作、任何廣義下的創作,我想皆是如此。
不過,我相信讀者在意的,不是來自於我這方的解釋。因此,我將這件事情慎重地轉達明益,而他也給予了積極的回應。在此,我們刊出這份再詳加修改過後、與魯東巨人有關的後記全文,並且將於粉專上擷取相關的段落。另外,也將一併附上一份經濟部智慧財產局公開的、關於名作改畫相關的文件說明。
至於更深入的連結,自然是要等到讀者們都能夠拿到《海風酒店》之後,我們才能夠進一步地去討論,關於這個封面與小說的連結與呼應。
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正在朝出版日全速奔跑當中。
謝謝大家的等待。
從沖積扇到沉積層——海風酒店後記/吳明益
大約是五、六年前的一個學期期末,我盤算著要找什麼藉口帶學生去一趟旅行,這樣就可以少上一堂課。那年我決定的行程是從花蓮美崙溪的出海口,走到砂婆噹水源地。這趟行程通常是從北濱公園出發,然後經過菁華橋,繞道對岸的將軍府,再過花蓮車流相當頻繁的一條馬路後繼續往上。一路能看見花蓮港區、學校、市區、養殖戶、農地、鐵道,直到部落。
帶著大批同學總是不輕鬆,主要還是照顧每一個人的安全,也很難確保每個人聽見彼此說話。這天從出發時天氣就不好,走了十幾分鐘才過將軍府,雨就大到幾乎不可能繼續下去的程度。
於是我把隊伍拉回將軍府當時暫借出去辦展的最大建築裡,那是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建成的,軍事指揮官中村大佐的官舍。旁邊一處充滿歷史氣息的空間,正展出一位我並不認識的素人畫家的作品。她的作品多半是花蓮的風景,其間微微透露著某種非常個人性的氣息。
畫家知道我在文學系任教後,不斷跟我陳述她的人生經歷,告訴我她的人生宛如一部小說。這已經是我生活的常態,間或有人會寫信或者談話中傾訴他們的生命故事。我都盡可能保持感興趣與不感興趣之間的神態,避免讓對方覺得我沒有禮貌,或太過信任我因而談話時太過毫無保留。一個正常人,是沒辦法對每一段人生都真心對待的。我討厭偽裝對任何事都關心的感覺。
一段時間後,雨停了。我得載部分同學回學校,其餘有交通工具的同學就地解散。我們一走展場就剩下創作者本人了,她突然對要離開的我說:「我曾經做過二十幾個工作,當小妹、撿漂流木,還開過酒店。」
我問在花蓮嗎?
她說:「不是,在和平。」
和平是在花蓮以北的一個小地方,是一個大部分臺灣人都感陌生的地方。唯一會被記憶的部分就是它有一個巨大的水泥廠。在水泥廠建廠之初,曾經聚集了各國探勘、採礦,以及建築的工程師,並引入數量龐大的外籍勞工。水泥廠的設廠過程,引發了在地居民和環境團體的抗爭,形成了一場數年的拉鋸。最終就是你看到的景觀——不管你開的是舊蘇花或是蘇花改,都不能繞過巨大的火力發電廠,不能不抬頭看到水泥廠的輸送管道,從溪那端的山綿延而來。去年(二〇二二年)臺海緊張時中共軍演,共軍就透過合成圖來表達他們已經可以遙望島嶼的東海岸,而東海岸的視覺座標就是火力發電廠的煙囪。
雖然小說寫的是真正的事件(不是遠歷史也不是近未來),不過不是單用現實材料構築的,當然,它的建材也並非全屬夢境。我刻意讓它和現實保持距離,希望讀者享受到在小說裡的敘事時空;我也試著以身為作家的角度,看待那段猶疑的時光、那些猶疑的生命。如果有讀者問我這是不是一本環境小說?我會說,是一本小說。
寫作的時間與過程非常破碎,因為我已經進入了生命的「責任之年」,不再像年輕的時候,認為遠方比一切都重要。我的創作比不上生活,但我也不捨得放棄,於是只能在生活的責任之外,找出寫作的瑣碎時間。一周我大概有半天的時間可以訪談、蒐集資料、寫作,有些段落甚且是在等候接送家人時,在停靠路邊的車上完成的。這趟寫作常像隻身的旅途被大雨打斷,為了避雨遇到了另一個人,發生了另一件事,雨停後走上了另一條路。旅程很長,但並不是秋天、冬天、春天、夏天這樣形成一個圈圈,而是碰上B,於是走向C,但並不是毫無理由的,很有可能是因為X的緣故。每一個我訪談、接觸過的人,都成了一個節點,一個可以摺疊的箭頭。
這本書的發想早於《苦雨之地》,而《苦雨》是我鍛鍊「業餘寫作」(意思是寫作時間極其有限)的作品。我自己深愛《苦雨》,因為它給了我信心,讓我有自信靠零餘的時間完成自己喜歡的作品;它也讓我勇於接受現實就是會影響寫作,寫作就是現實不可能分割的連體嬰。
於是我在生活的縫隙裡,像一株酢醬草從水泥縫裡開花那樣,寫著《海風酒店》。
小說完稿後,我喘一口氣,把封面畫出來,那是仿效畫家魯東(Odilon Redon)的名作Le Cyclope〈獨眼巨人〉所構圖的一個畫面。多年來我總會在文學史的課程上到超現實主義時提到這幅畫,以至於寫作到巨人時,腦中都是這幅畫。
我把畫作中的山和天空用花蓮的山和天空取代,大山之前出現了海浪,也置換了畫面另一個重心——波利菲繆斯(Polyphemus)暗戀的嘉拉提亞(Galatea)。為什麼要刻意選擇魯東的畫來「挪移」?當然絕對不是「諧擬」(parody)裡的「惡搞」,而是魯東這幅畫裡把「欲望的生成」和「欲望的失落」用色彩描寫出來,這點(我的解讀)啟發、呼喚著我。魯東筆下的山脈,當然不是花蓮的海岸,但每當我經過這段路時,那孿生的巨人就從山的後面探出頭來,問我為什麼這樣的風景裡會有這些巨大如另一種巨人的工廠建築存在。特別是在我寫這本小說的期間,我每周都要經過這個場景兩遍,一遍是白天,一遍是黑夜,那聲音在我寫作時質詢著我、壓迫著我,從來沒有放過我。
因此,我雖然大可創作另一個版本的封面,跟魯東無關的封面,但最後我仍選擇這個我最鍾愛的,可能會引起部分人誤解或不明所以的版本。我想像自己透過這個封面,和魯東討論人和巨人的對抗、人和巨人相同的欲望,以及欲望失落的痛苦。在西方的文學世界裡,巨人的形象在《奧德賽》、《變形記》或其他的詩人作品裡並不相同,巨人的命運也都不相同,他們就像一群孿生的巨人族群,在創作者的筆下走向了不同的命運和選擇。我讓其中一個屬於Truku的巨人,也許和魯東巨人的血脈並不相同,但外表相似的巨人,走上《海風酒店》的封面,走到了太平洋、東部的大山,以及這群人們的欲望面前,睜開他一個向山、一個向海的雙眼,看待小說裡發生的一切。
或許這個封面可以讓熟悉或不熟悉魯東的讀者去開展自己的聯想,一如巨人之心裡,那些已經讓人忘懷原創者的句子,如何在咀嚼之後重新被釋放出來。創作並不是孤立的,所有的創作者都和曾經的創作者共同形成沉積的濕地。
我也在最後的時分,替章名頁和獨立書店才有的「別冊」畫了幾幅插圖,分別是食蟹獴、臺灣大蹄鼻蝠、繡眼畫眉和短指和尚蟹。然後在這個過程中,斟酌來自各種領域的審稿回覆,以及專業編輯們的意見,反覆修稿。
小說最後跟我一開始構想的並不相同,這可以和兩年前我答應西班牙一個線上藝術基金會Han Nefkens Foundation的邀稿所寫的短篇小說〈成為沖積扇〉比對出來。
沖積扇變成了沉積層,我相信你會明白,我期望你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