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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利茨卡婭的世界——《索涅奇卡》以及《包心菜奇蹟》

小小書房, 19 3 月, 2007

〈等候廳〉,柳巴羅夫,1998年,油彩.
下一場公告:3.20(二)7:30pm 心靈小憩月童( 陳韻琳老師)導讀
8:00pm 俄國電影賞析&影友會I:塔可夫斯基之《安德烈.魯布柳夫》

3.27(二)8:00pm 俄國文學講堂:《恐怖頭盔》╱陳翠娥(譯者)

本場紀錄:
時間:3.13.2007(二)8:00pm
主講:熊宗慧(以下稱小熊)
列席:毛、丘、定、沙、孟、黃先生、楊小姐、鴻等一干人等
紀錄:Ipod+錄音筆
烏利茨卡婭中譯本出版原由
小熊:我要介紹的這個作家我個人非常喜歡。她在國際上相當有名,不同於我們一般印象中的俄國小說家,她非常容易接觸。我第一次讀到這個小說家的書時,剛好已經蠻久一陣子都沒有再接觸新的俄國小說,當時拿起來看第一眼、第一句就很喜歡,很舒坦。我當時就想,如果有機會把她翻成中文的話,台灣的讀者應該會很喜歡的。那時大陸已經有她的譯本了,所以我就選擇另一本當時中國還沒有還沒有譯本的圖文書,叫《童年四十九》,童年一九四九,也就是台灣後來的《包心菜奇蹟》。


《包心菜奇蹟》中譯本在2004年出版。當時這本書之所以吸引我的注意,一來是她的圖片非常吸引人,另外她也是短篇的小說。因此我就投信到大塊,大塊的主編跟我說:「他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如此令他感動的書」。這是我跟大塊第一次的合作。後來就是今年國際書展所出版的這本《索涅奇卡》,接下來的這本叫《舒里克真心祝福您》,應該會在九月底問世。
從《包心菜奇蹟》開始,這個作家已經開始累積一些讀者群,我相信好東西應該會引起一些共鳴。
生物遺傳學背景的作家
小熊:我們先來介紹一下她的背景。柳德蜜拉•烏利茨卡婭1937年出生,在史達林統治時期,不過她跟史達林恐怖整肅時期沒有直接的關係。她出身於猶太家庭,父母親都是猶太人,這個特殊的背景在日後她的小說裡都會出現,不過,這個背景在台灣比較少會被討論到。她可以說是出身自一個書香門第的家庭,但不是以文學為著稱。後來她在回想時,曾經提到,她的母親、祖母都有在寫詩歌。
她是莫斯科大學生物系畢業的,後來成為生物遺傳學專家。她自己說,如果不是因為一些意外中斷了她的學術生涯,她應該一輩子都會從事生物遺傳學的工作。離開生物遺傳的工作之後,她就去一個猶太人的兒童劇場工作,從事劇本的創作,也開始發表小說,不過沒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成名之後一些評論者再回顧她早期的作品,因為大多都發表在通俗的雜誌上,所以就沒有引起注意。但是長久以來,她都默默的寫。後來她也透露,自己也寫詩。在俄國,詩人是一個崇高的行業,她的詩人朋友看過她的詩作之後,對她說,她最好從事小說(意思是她沒有這個天分),不過她並不這樣認為,所以就將她的詩歌,都放在《美狄亞與她的孩子》這本書裡面,將她贈與給裡面的主角;瑪沙。
踏入文壇的關鍵
小熊:那麼烏利茨卡婭踏入文壇的關鍵就是《索涅奇卡》。這本書在1992年寫完,發表在《新世界》雜誌的第七號。俄國小說家的作品的發表方式,一般就是透過文學雜誌,而《新世界》本來就是一本很重要的文學刊物。而對俄國小說家來說,被肯定的另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必須要透過評論(被評論)。《索涅奇卡》出版之後,陸續開始累積一些評論。
接下來,《索涅奇卡》在1993年入圍俄語布克獎,隔年《美狄亞與她的孩子》也入圍了,但兩本都沒有得獎。對俄國人來講,表示這個作家展露頭角,但還不夠份量。但是,同年《索涅奇卡》卻在法國獲得最佳外國翻譯小說獎,《美狄亞與她的孩子》在義大利也獲得Giuseppe Acerbi獎。連續兩次國外獲獎,使得她在國外的名聲很大。接下來在俄國得獎的是《庫科茨基醫生的病例》。這本書在2001年得到布克獎,也是俄國布克獎首次有女作家獲獎,這確立了她在文壇的地位。
作品的主題:人、家庭、愛情、生育
小熊:《索涅奇卡》的故事,簡單的來說,講的是一個女人,而且是猶太女人,為家庭、為愛情犧牲一切。《美狄亞與她的孩子》講的是一個希臘的女人,本身不孕,膝下沒有孩子,而所謂的孩子是大家族裡的孩子。這本書要講的是家庭,從俄羅斯到希臘,到義大利,回顧俄羅斯一百年動盪的歷史。它牽涉的範圍,雖然很薄,但份量很足。
獲得大獎的《庫科茨基醫生的病例》裡的醫生,不是普通的醫生。他是婦科遺傳學的醫生,專忙幫助不孕的女人。這個醫生可以透視女體,知道女人為什麼不孕,可是到最後,他卻沒有辦法挽救自己的太太以及女兒。
她的書都跟人名有關係。這地方很明顯的就是說,她關切人,以及從人擴展出來的故事,人與人之間開展的關係。人、家庭、愛情、生育,是她小說裡面特別喜歡關切的主題。這很容易聯想到她的專業,家庭是一個基本單位,家庭的道德觀,生命的延續、親子間的關係,都是她所關切的。
烏利茨卡婭﹦專寫婦女小說的女性文學?
小熊:因為她所關切的主題,被歸類為女性文學,而這「女性文學」,有時還帶點諧謔,嘲諷的意味。因此針對她的作品,有三種評論家的聲音,一派是認為她是專寫婦女小說的女性主義者。另一派是後現代主義者,後者我們先暫且聽聽。
先談烏利茨卡婭如何看待自己作為女性文學的部份。首先,就生物學的劃分來說,我想她樂於成為一個女性小說家,但評論家以嘲謔的口吻,批評她是個「女性小說家」,也就是說,她的小說是寫給女人看的,我們則持保留態度。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聲音呢?我想原因在於,以家庭、愛情、生育這樣的主題來看,她的小說一眼會讓人覺得通俗,似乎淺顯易懂,不須要再深談,但,這中間真的沒有問題嗎?
新感傷寫實主義
小熊:以《索涅奇卡》來說,在她淺顯易懂輕描淡寫的筆觸裡,埋藏著一個猶太人的悲慘歷史;史達林統治之下的勞改營生活、蘇維埃生活的愚鈍魯眛,在這本書裡面都有。
在中譯本的第54頁,第二行,講到男主角羅伯特在蘇維埃體制下的生活:
「羅伯特是一個吃苦耐勞、很有力氣的人,而且身體上的疲憊,可以放鬆他處理帳單上那些無意義的虛假數字而痛苦不堪的心。所有的數據都是用騙人的報表和偽造的文件所串成,那些文件上把被偷走的燃料和機器備用零件,以及被盜賣到當地市場的蔬菜全都註銷掉。」
也就是說,蘇維埃底下的制度,是一個剽竊偷盜的僵硬制度。
勞改營的部份,在第33頁。「在羅伯特的回憶中,五年勞改營生活的頭兩年特別難熬,後來就不知怎麼就變得比較淡然平順--他開始描繪起上級長官的老婆的畫像,接複製畫的訂單……至於自己的原始創作則是墮落藝術(指現代藝術)的可悲代表……」,再接著「就個人內在氣質而言,羅伯特有禁欲傾向,他總是能以最少的需求來過日子,只是勞改的那幾年下來,他連自己也認為是必要的需求品都被剝奪--像是牙膏、一把好刮鬍刀和刮鬍子需要的熱水、手帕,還有衛生紙等……」,在勞改營連這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沒有,也因此後來羅伯特「對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東西都感到高興。」也就是說,以人能夠忍耐限度來說,勞改營的日子,是連能以最少的需求來過日子的羅伯特都承受不下去的。
對烏利茨卡婭來說,以這樣尖銳的議題來說,她不喜歡用暴露、抨擊的手法。她擅長用內蘊的方式,將人的命運呈現出來。在最通俗的主題以外,她非常巧妙的將蘇維埃的生活全部透露出來,不露痕跡的,因而在《索涅奇卡》裡,輕輕的透出感傷。
也因此,第三種評論者認為她是新的感傷寫實主義,也就是中文版書腰中所寫的。
「善不一定得善果」的理性觀點
小熊:烏利茨卡婭作品作品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善良。為什麼在這裡要將這一點強調出來呢?
以跟她同齡的小說家相較,另一位重要的小說家叫做Peterrushevskaya,彼得魯雪夫斯卡婭,有人她的出發點是從人性本「惡」的角度來看。比如說處理母女問題, 彼得魯雪夫斯卡婭認為,母親的愛是出於佔有、自私,為了滿足照顧孩子的欲望,認為母愛是鎖鏈、阻撓。她的觀點是正確的,我們都有父母、也是有孩子,她的觀點可以說是一針見血,這是一種阻礙。
而烏利茨卡婭則是用「善」,但是在這裡,她的「善」,卻不一定會得到很好的結果。以索涅奇卡來說,她是個善良的人、犧牲的人,但是她沒有把她女兒教好,以致於她的女兒根本瞧不起自己的母親。她到青春期的時候,很早就接觸到性,並且樂此不疲,索涅奇卡對女兒極為寬容,而這個女兒的父親是個藝術家氣質的人,任自己的女兒恣意而行,不想上學就不要上學,想轉校就轉校。從頭到尾,這個女兒對索涅奇卡沒有任何的回饋,跟自己的母親完全是個平行線,從來不在意她母親在做什麼。
甚至她的爸爸背著媽媽去偷情,她對母親也沒有半點同情。但是索涅奇卡對其他角色是關愛的,她是從善的觀點出發。她愛她的女兒,但是這樣的善,並沒有帶來任何好的結果。
對烏利茨卡婭來說,她並不會愚昧的認為,善一定就會帶來善的結果。因此,她是從善的角度出發,並且是以智慧的角度來處理這些問題。
我認為,在處理家庭問題上,這兩個女作家是很有得比較的。
閱讀挽救了生活
小熊:這本書講索涅奇卡的一生,她可以說是一個寬容的、犧牲的猶太女性代表。7歲到27歲之間,沉迷於閱讀的世界,但是愛情敲門了她就投入懷抱,27年的婚姻生活付出了勞力,換得了一個家庭,但就被國家機器給毀壞了。當時,俄國要開始做一種火柴盒式的房子,將房子堆疊起來,而強迫居民要遷村,她的家庭在瞬間接到要搬家的命運,他們只好搬家——將一個表面溫馨的家庭,搬到一個連表面溫馨都沒有的地方。
因此,丈夫帶著小女朋友走了,女兒則去了彼得堡。
搬到新家的那一晚,索涅奇卡帶著疲憊坐在地板上,她拿起書,是席勒的詩,一直不停地讀下去,從閱讀再度挽救她的生活。
到了她的晚年,還是善盡母親的本質。丈夫已經過世,她將丈夫的小情人收為第二個女兒,幫她在波蘭找到親人,送她回到波蘭。而這個女孩在波蘭找到了一個好丈夫,兩人到巴黎過生活。而她的女兒在聯合國找到工作,後來回到了猶太人的祖國以色列,在那裡也得很好的生活。
即便親人都已經不在身邊,索涅奇卡還很感謝,她曾經有過的生活。
最末尾,女兒想接母親去以色列,義女想接她去巴黎,她都一一拒絕。她沉浸在書的世界裡,她並不想出去,到此就結尾了。
對一個傳統式的結局的疑問
小熊:這個結局,從某個角度來說是很殘忍的。因為索涅奇卡晚年有帕金森式症,她要怎麼來安排自己的生活?所以我在想這結尾,是作家能夠安排的最好的結果嗎?後來我仔細思考,肯定那是作者能夠安排的最好的結局。
索涅奇卡的一生,由閱讀開始,接著在她的生活即將崩垮之時,閱讀挽救了她,最後她又沉迷閱讀的世界裡,度過晚年生活。
她選擇回到她的閱讀世界,那個世界,讓她忘記周遭是荒漠一樣的現實。
我們假想,如果這時候她選擇到法國去,過著一個快樂的巴黎生活,我覺得是失去繼承19世紀俄國文學以來的傳統。我想作者在替她的女主角,找了一個看似殘酷,但卻是不得不然的結局。所謂的祖國以色列,一開始就對她太遙遠,而女兒跟她也不是同一個產物,義女她該盡的責任也盡了,所以,選擇回到書本也許是最好的。
烏利茨卡婭對於這樣的結局,基本上是出於一個理智的安排。對於俄國小說家來說,理智是很重要的。
遵守俄國文學傳統的路
小熊:另外,在122頁,提到關於猶太人的部分,在內心裡關於安息日的記憶。猶太人的安息日是在星期六,一開始是很難發現的。所以,有些評論家一開始的評論,就很簡單的歸納為「不過是一個猶太女人犧牲的故事」。
我們回頭過來看,索涅奇卡很熟悉俄國文學,而俄國文學很重要的一個傳統,就是犧牲。也就是說,俄羅斯的傳統文學,是要求女性要犧牲的,這是從男性的觀點來要求女性。她活在書的世界,但她確確實實再執行俄羅斯文學家給她的道德訓誡,這一點不光是她是猶太女人才看得到的。俄國所有要求女性的,她都卻徹徹底底實在的在執行,唯一缺的是美貌。
實際上,烏利茨卡婭曾經在親族之間聽聞有這樣的故事。在俄國文學中,有關注小人物的這樣的傳統。索涅奇卡就是一個小人物,她的內在的光輝,更剩於外在的美貌。由女人來寫這樣的小說,其實更了解女性的心靈。
我覺得這個女作家應該是很有發展性的。
從傷感到嘲諷——《舒里克真心祝福您》
小熊:剛剛我們提過,《美狄亞與她的孩子》是處理蘇維埃一百年的動盪。接下來還有2001年的《庫科茨基醫生的病例》,之後她每年都有重要的作品問世。《舒里克真心祝福您》,講一個從小在女人懷抱下長大的男孩子舒里克的故事。
舒里克的母親跟父親沒有正式結婚,而他是被媽媽跟祖母養大的。這在俄國是很普遍的狀況,因為戰爭,大部分的男人都上戰場死光光的,沒有父親在家中。這樣的男孩子普遍存在的問題,就是不知道怎麼當男人。他非常善良,一生遵守母親跟祖母的教誨:「當一個好人。」
當一個好人,所以任何女人求他,他都會去達成。相對的,他也被周遭的女性利用,導致他自己個人的一個悲劇。舒里克周旋在女人之間赴犬馬之勞:哪個人需要性方面的安慰,他就去;哪個女人需要他做什麼,他就去。而當他找到真愛的時候,卻又受制另一個女人。
在這個家庭完全沒有父親的這個角色,周遭也沒有男性的情況之下。好人,成為是一個爛好人,最後得罪所有的女孩子。這是蘇維埃普遍存在的問題,一直到現在。女人都在抱怨,女人比男性強,而所有重的工作,都由女人在擔任。男性好像沒有什麼用處。
也許是因為自身是生物遺傳專家的緣故,她在自己的作品當中,經常從生物學的角度來切入。這使得她有別於一般的女作家,因此,如果有評論家認為,她是持男性的角度的觀點,不如說她是從一個專家的角度來看生育、延續的問題。
《舒里克真心祝福您》這個時期跟《索涅奇卡》很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作品中的感傷氣氛削弱了。到「舒里克」這本書取而代之是嘲諷。這也是她的一個蛻變。
光輝耀眼的童年一九四九——《包心菜奇蹟》
小熊:《包心菜奇蹟》,直譯是童年四九,指得是童年一九四九年。我看了這本小說之後,我有點驚訝。她把黯淡的、毫無娛樂可言的童年,寫得那麼光輝耀眼。她從內心去感受,童年一九四九是有非常大的意義。那時候她六歲,記憶力特別清新。她在評論中提到,史達琳統治應該是很恐怖的,但是她所有的回憶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幾本書,牽涉到的範圍都是史達林到赫魯雪夫的時期,只有「美狄亞」與「庫克斯基」是貫穿一百年,而《索涅奇卡》是史達林勞改晚期。
她個人與她的記憶,以及跟蘇維埃恐怖時期的關連性,已經不同於那時批判的那些作家——她是從生活周遭的環境來看,所以而寫六歲的童年。這本書特別要介紹的,就是這個畫家柳巴羅夫。他插畫的特色早期不是這樣子,他覺得俄國生活很悶,就去鄉下買了一個房子作畫,就是從那個時期開始畫風轉變。
我覺得很像東政教的特色,東政教強調的特色是,肉體跟人要抽離,完全摒除希臘縱欲的傾向,把人集中在靈魂。特別不喜歡強調肉體,所以你看他的人動作都很僵硬。對於大塊來說,我原本寄給他們的只有小說,並沒有畫,但等他們發現了寄給他們的原版裡面有這樣特殊風格畫,很開心。
毛:我覺得人物表情很壓抑,在壓抑情感之間呈現出人與人的關係。像在32-33頁,有很多小小的細節,他呈現生活當中的細節。但是整體來說非常壓抑,呈現史達林當時人們的生活是壓抑的。
小熊:像第55頁的爺爺,他戴的帽子就是猶太人的帽子。而這本書的六個故事,就是發生像頁這樣的大宅院。
丘:這邊很多畫並不一定跟故事相關,她是邀請這個畫家,來表現她一九四九年時的童年。
丘:為什麼樣要小名來當書名?而且是用最小最小的小名?
小熊:我想這顯示出作者對女主角的愛。「舒里克」也是,那是一個長不大的男孩子,但「庫克茨基」就是姓氏,因為他是很偉大的婦科醫生,所以他就直接用姓氏。而「美狄亞」沒有暱稱,膝下無子,是一個成熟的女性,所以也就直接用她的名字美狄亞。
沙:如果說有提到他是一個女性主義小說家的話,我覺得是她寫到了女性情誼的部分。女兒的部分當然是母親的身份,但是對亞霞,她在丈夫走了之後,她依然是去照顧她。今天如果是要一個男人,去養他老婆的情夫,這就可能比較難辦到。
小熊:所以啊,才有人講索涅奇卡這樣做是犧牲。
沙:好,當然可以說那是犧牲。但是我們今天再回頭來看,索涅奇卡在圖書館,讀了一輩子的書,我們對於讀這麼多書的女性的印象是,她應該是個「很有腦袋」的女孩子,婚後應該可以過著「知性」的生活。可是他一結婚,就完全拋棄了、放棄了完全在圖書館接觸到的一切,有關書的一切,在婚後都沒有了,完全沒有書的存在,剩下的只有家庭。
小熊:這個部分,是不是她長期以生物研究,以女性男性的生物的角度來看,去切入呢?去講女性的區別呢?女生,再怎麼有智慧的人,一遇到家庭,就可以整個這樣拋棄?
定:這應該不是以生物的角度吧?
黃先生:如果她是心甘情願放棄,那就沒有這樣的問題。
沙:但是問題是,在這本書中,是根本連心甘情願都談不上,她連抱怨都沒有。我看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很疑惑,她如何能夠辦到整個拋棄之前關於書的一切。後來聽你講,我就想,她確實在執行她所看的書裡的角色應該做到的事情。
小熊:我那時也一直在想,如果一個女人看那麼多書,還辯不過她老公,三言兩語就被她老公把俄羅斯文學的偉大一語就打掉了,我想,其實,她沒有把書看通。

定:
我覺得索對我來說是個很值得同情的人物。她不管對她的丈夫、女兒,她都是有情感的,索基本上很少去反抗什麼。
沙:有啊她有反抗她家裡說,我一定要跟著我老公去!(眾人轟笑)。但是,她依然確實在執行她作為一個她所認為的女人的任務。
鴻:我想可以理解為什麼會有人覺得,她是從父權的觀點去看女人在家庭中的責任,如果她書中的女主角,就是在執行她所吸收的傳統文學裡,對於女性的要求的話,那的確是從父權的觀點出發的。
小熊:好,假設,索涅奇卡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就是照著書中的訓誡去做,她就是努力的做。而作者她是從比較高的角度去看,作者不能重新去捏造,所以作者說,索涅奇卡婚後,她的閱讀能力彷彿就背過她,整個劇變。索涅奇卡並不知道,但作者知不知道?作者知道。但是她並不能扭轉這個女人的命運,她只能照著寫實主義該做的路線去做。
沙:我覺得很好玩的事情是,關於閱讀、拋棄書的疑問我解決了。還有一點我覺得很重要,我不覺得作者對主角有任何憐憫。她一開始就把她設定為是一個微不足道、卑微的人,所以任何一件降臨到她身邊的,包括她先生、她先生的創作、她叛逆的女兒,甚至是她先生的情人,她都認為亞霞比自己更有資格得到她先生的愛。
所以當她在生活裡看著她先生的創作,喊著:「我是多麼的幸福、我是多麼的幸福」時,如果你把她看做是一個蠢女人的故事,那真的是夠蠢的。但是重點是,在看著她這樣喊的我們,並不覺得她蠢,她是適如其份的呈現這個主角。
定、丘:但我們覺得又憐又愛。
丘:作者是愛這個女人的善,不是憐憫,是愛她至高無上的善。
小熊:我們在講作家的情感。
沙:但當我們抽離作者的觀點,單純把它當作一個故事來陳述,這女人的一生也夠悲慘了,可以說是一個蠢女人的悲慘故事。
小熊:但是為什麼我還是覺得有一點點的傷感。我覺得作者是愛這個女主角的。
沙:她偏愛這個女主角是無庸置疑。我覺得那個傷感來自於哪裡?來自於,她是這麼卑微的付出一切,要來維持一個只有表面的家,來自於整個屋子要被拆掉了的那一刻,在此之前都沒有。你看,我這麼辛苦的維持一個只有表面的家,可是那畢竟還是一個窩啊,但是他們最後連這個窩都不需要了,當然會傷感。但是你看她馬上因為書,撐住了,她知道至少還有一個東西是可以立足的。以前她的世界是牽繫在她的先生、女兒身上,現在這一切突然都沒有了。她是因為被需要而存在的。
小熊:的確,她個人在現實生活中,是一個沒有定見的人。誰需要她,她就有存在的必要。但是她有沒有自己的世界,有。書的世界,但是這個書本的世界、閱讀,是不是作者的一個手法,用來貫穿整個小說的?索涅奇卡就像一個書呆子,一直讀一直讀……
丘:他不是書呆子,她會將自己、鄰居投射在她書裡的角色,為她們掉下眼淚……(眾人轟笑)
小熊:但是閱讀這一點,是不是作者拿來作為故事的出口、入口?否則索涅奇卡的一生沒有可書之處。但是,這個故事,用書來展開的話,就很完整,好像被包在一個子宮裡面,穩穩的被包裹住。她也受不了傷害,只要一受傷害就躲到書本裡去。從一個角度來說這樣的人也很厲害,可以一直活在自己的虛構世界裡。因為她不會怨天尤人,她有書本這個寶庫。我只是在想,這是不是作者幫他設定的一個保護膜……
小熊:好吧,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我們今天就到這裡,謝謝大家。
(然後後面其實還繼續就這個女主角的一生,展開了一場會後討論。因為還長達一個小時,所以容許事後不知道何時再繼續摘錄,感謝大家的收看……下星期二的俄國電影以下下星期二的《恐怖頭盔》也會很精彩,千萬不要錯過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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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3)

  1. 玥璘書窩表示:
    28 2 月, 200912:22 上午

    《索涅奇卡》(Sonechka):包容、耗損

      《索涅奇卡》對我而言是個耗損的故事,索涅奇卡毋寧是個書癡,在幼小和青春時往往活在文學和現實間的模糊內,直到婚後,那責任的沉重將它隱蔽起來。她為婚姻盡心盡力的虔誠,索涅奇卡的轉變是如此的巨大又深層,彷彿她過去的生活轉過身去背對她,並把索涅奇卡深愛已極的書本世界一起帶走,取而代之留給她的,是沒有事先安排好的沉重負擔、貧窮、寒冷,以及對女兒塔妮雅和丈夫終日無盡的擔憂,(P52)卻逐漸在生活中變得灰撲和透明,丈夫的天分被她當作信仰看待,不受約束的女兒恣意而行。  女兒塔妮雅結識了美麗的亞霞,亞霞編織出的謊言讓

  2. 沙ㄚ表示:
    7 4 月, 200710:37 下午

    包心菜奇蹟的文跟圖真的搭的很棒
    很多人因此這樣愛讓柳巴羅夫喔!
    畫風很特別:)
    小小比較想要有有小叮噹
    用時光機去接你絕對沒問題!:p

  3. 貓表示:
    19 3 月, 200710:06 上午

    看完包心菜奇蹟
    我很喜歡
    但卻忙到錯過讀書會…
    還好有紀錄
    但更希望小小書房有時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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