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小小閱讀通信】 〈藏在冷冽風景的祕密:巨大的謎語〉 / 李敏勇

三月 31, 2019
小小書房

5bf3aefb6cd0bFFBE23BA08418D30C344CF7868C1CEE820181120.jpg

《巨大的謎語》(Den stora gatan)

作者: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

譯者:馬悅然(Goran Malmqvist)

出版:行人出版,2011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我習慣以「川斯特默爾」稱呼他。在他還未獲頒諾貝爾文學獎(2011年)之前的廿世紀末,我就在譯介的專欄介紹了他的〈十月的素描〉(編註1:收錄於《溫柔些,再溫柔些─40位世界詩人編織的聲音情境》,李敏勇著,臺北:聯合文學,2005。),後來也譯介了其他作品。

 

其實,他獲諾貝爾文學獎距他最早被提名時已多年。特別是1990年他中風,手腳不再真正聽呼使喚,仍於九〇年代中期出版詩集《悲哀貢多拉》或《悲傷的鳳尾船》(編註2: 此書瑞典文原名為 Sorgegondolen,英文則通譯 The Sorrow Gondola,譯者李笠將書名譯為《悲哀貢多拉》,董繼平譯為《悲傷的貢多拉》,馬悅然則譯為《悲傷的鳳尾船》。);於廿一世紀初,又出版《巨大的謎語》(Den stora gåtan,英譯 The Great Enigma),更讓人為其持續不懈的精神動容。

 

馬悅然譯介的《巨大的謎語》,收錄特朗斯特羅默兩本詩集作品《悲傷的鳳尾船》和《巨大的謎語》。這本書由馬悅然譯為中文,是一個獨特的例子,但也有些不讓人意外的必然性。

 

馬悅然是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的至友,又是瑞典人,與諾貝爾文學獎事務有相當關聯。他的「序言」對這本譯詩集,相當重要。不只讓讀者熟悉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這位詩人,也幫讀者打開閱讀這位瑞典詩人的門扉。畢竟,臺灣讀者不只對於詩的閱讀不那麼熱中,對於瑞典的詩人作品更是陌生。

 

通常,譯詩的工作常常是以譯成文字為母語的詩人的差事,但馬悅然是瑞典人。像其他中文譯本:譬如李笠的《特蘭斯特羅默詩全集》(上海:海南出版社,2001)、董繼平的《特蘭斯特羅默詩選》(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萬之的《早晨與入口》(國際詩人在香港系列叢書,香港:牛津大學,2013),都是以中文為母語的譯者;馬悅然在序中有提到的若伯.布萊(Robert Bly)和若彬.佛爾頓(Robin Fulton)分別為美國與蘇格蘭的詩人及翻譯家,不只英文是母語,更出自詩人之手。馬悅然以一位漢學家,出版中文著作的身分,承擔了這種負擔,應該有某種使命吧。

 

最理想的譯者應該是技術極為純熟的工匠。」(頁11)亦是馬悅然的意見,譯者在他來說是與「詩人也是『造物者』」的說法,為兩種不一樣的角色;他推崇的譯法,是能像工匠一樣忠實原著。這種忠實以對的想法,挑戰了過分突出的「詩人」身分的譯事,他直指了若伯.布萊的過度介入。這關於譯事,雖見仁見智,但把詩之不可譯而譯仍然是種信使工程。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是一位在地理上屬於北歐的瑞典詩人,馬悅然提到他詩的特色是:「獨特的隱喻」、「凝凍的描述」以及「言簡意繁的組成」(頁8)。並認為狄倫.托馬斯(Dylan Thomas,威爾斯詩人,1914–1953),艾略特(T. S. Eliot,1888–1965)和艾克羅夫(Gunnar Ekelöf,1907–1968)和帕斯特爾納克(Boris Pasternak,1890–1960)是影響他的詩人。這幾位詩人都是二戰前後受到矚目的詩人,在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出發時,已享有聲名,而且分屬不同地域和國家,顯見他的視野。

 

《悲傷的鳳尾船》共有十八標題詩作,但含多個標題,其中的短詩,如「俳句」就不只這樣的篇幅,《巨大的謎語》更不只有列出的標題,且詩作更以短詩,俳句為多。顯示了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病後語言口舌更為精簡、凝練,但仍然言簡意繁。這也許是他話語調性之所以能在「中風之後,只會講幾個詞 」(頁21),而仍然夠出版詩集的原因。看看這首詩:

 

       〈四月和沉默〉

荒涼的春日

像絲絨暗色的水溝

爬在我身旁

沒有反射,

唯一閃光的

是黃花

 

 

我的影子帶我

像一個黑盒裡的

小提琴。

 

 

我唯一要說的

在搆不著的地方閃光

像當鋪中的

銀子。

(頁29–30)

 

這首詩寫瑞典的四月春,在北歐,包括瑞典,那可沒有亞熱帶臺灣的明亮景致。首節寫春天依然荒涼,水溝裡的水像黑絲絨般,馬悅然用「爬在我身旁」比喻溝水的流動,說了這首詩的作者在散步,或行經其間,「沒有反射」,是水中沒有反射光的意思,雖是早春,天仍然灰暗。在第二節,突出閃光的黃花,是相對於暗色水溝的明亮焦點,其實,是有些光的,所以才有人的影子,喜歡音樂的作者把自己和影子的如影隨形比喻為小提琴和琴盒,有言語障礙的作者說他想說的說不出來,「在搆不著的地方閃光」,一個巧妙的比喻是當鋪中的銀子,這首詩有風景有心境,恰當生動地呈顯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的人與詩。

 

比起董繼平和萬之的譯文,馬悅然的譯文顯得多了一點老中文的語氣,不知是因為他研究漢學的緣故,或有一位會中文的太太?譬如最末一節,用了「搆不著」,在董繼平的譯文中是「無法企及」,而萬之是「不可觸及」。中文的某些調調兒反而在瑞典人譯筆出現,而不是在中國譯者的文字裡。最末一節以像「當鋪中的/銀子」,在董繼平是「就像當鋪中的/白銀一樣」,而萬之則是「好像銀器/在當鋪那裏」。意思大同小異,但在當鋪裡應是「銀器」妥當一些,畢竟「銀子」像可用的銀兩;馬悅然的譯文看起來比已經慣用白話文的中國譯者講究典雅,倒是奇特的反差。

 

翻譯是一種閱讀,閱讀也是一種翻譯,除了誤讀,每一個閱讀者或翻譯者有各自的話語展現性格。我在讀〈四月和沉默〉時,會以「流動在我身旁」代替「爬在我身旁」。董繼平和萬之也都以「爬動」捕捉緩慢流動的意思。另外,詩中第二節的「閃光」和最末一節的「閃光」,在原詩應是不同語詞,如果第一節的「沒有反射」是「沒有反射光」,我會把第二節的「閃光」和最末一節的「閃光」,分別以「閃亮」和「閃耀」表達,以對應原本的差異字詞。馬悅然在譯序裡說,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曾對若伯.布萊說,譯筆中有些行句比原文好得多,而對這樣的譯辭他表達了譯者應該是工匠,要模仿原文作者而不是超越的觀點。顯見他極力忠於原著的行句。但譯成中文後,卻忍不住要表達一些小小的意見,這無損於馬悅然這本譯詩集得體的面相。

 

這本譯詩集,比較長的是呼應李斯特曲的《悲傷的鳳尾船》,八則共五十行,大部分詩的行句都不長,而且有許多俳句作品,更是顯現這位瑞典詩人的作品特色:獨特的隱喻、凝凍的描述與言簡意繁。「巨大的謎語」的俳句,原文版本有編目,有些編目有多則,有些只有一則,但馬悅然的譯本略去了編目標示,打成散篇,似乎失去相關編目的整體關聯。第1則到第6則,看出是以西藏為場景:

 

一座喇嘛廟

中有懸著的花圈。

戰鬥的圖畫。

(頁81)

 

這首俳句寫依山懸壁的喇嘛廟,花圈似懸吊著。但政教合一,以及中國政府入據的干戈傷亡,帶出「戰鬥的圖畫」,頗有深意。這一行,在馬悅然推崇的英譯者佛爾頓,是「Painted battle scenes.」,圖畫成了動詞,有繪畫的動感,而非名詞。如果這6則俳句,在1個編目內,閱讀起來會有全體印象,但馬悅然的譯本,把分為11個編目的46則打散,原來的小集合沒有了。俳句是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晚期詩作相當依賴的形式,他也經由這種形式顯示了他的特色。「巨大的謎語」這個書名,出自俳句的最後一則:

 

人形的飛鳥。

蘋果樹已開過花,

巨大的謎語。

(頁125)

 

在佛爾頓的英譯本,是「Birds in human shape./The apple trees in blossom./The great enigma.」。巨大的謎語似乎是鳥群和蘋果花交織的自然風景。是開花的蘋果樹上停滿鳥群嗎?而鳥群有人的形影嗎?冬去春來,開花的蘋果樹飛來鳥群,自然界生生不息是巨大的謎語喻示的奧祕嗎?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的詩有靜觀的風景,喻示著世界的祕密,他的詩是一種北方風景,冷冽與靜默中有許多祕密:人生的、社會的……,等待有心的閱讀者挖掘。

 


 

作者簡介

 

李敏勇

 

臺灣屏東人,以文學為志業,曾任笠詩刊主編、鄭南榕基金會董事長、臺灣和平基金會董事長等職、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董事長。出版詩集有《雲的語言》、《暗房》、《鎮魂歌》、《野生思考》、《戒嚴風景》、《傾斜的島》、《心的奏鳴曲》、《青春腐蝕畫》、《島嶼奏鳴曲》、漢英對照詩選《如果你問起》、漢日對照詩選《思慕與哀愁》等。除了詩創作外,也出版詩研究,譯讀當代世界詩,並著有散文、小說、文學評論和社會評論集等七十餘冊。

 


 

★ 什麼是「小小閱讀通信」?

不定期發布藝文文章,透過達人們的第一手報導,讓你直擊藝文現場!他們的觀看與思考,將大大拓展我們的眼界。

 

★ 誰需要訂閱「小小閱讀通信」?

喜歡藝文訊息,渴望在工作與生活的夾縫中,仍能深度閱讀;想要突破臉書同溫層,不想看大家一窩蜂轉貼的文章;是個書訊狂熱者,深怕錯過每一本好書、新書、奇特的書、重要的書。

 

★ 喜歡「小小閱讀通信」的內容嗎?歡迎贊助我們!

你的鼓勵,讓寫作者們能夠繼續寫下去,而藝文工作者們的成果得以被看見,讓小小收到更多能量,持續關注出版、獨立書店與藝文創作領域。

贊助連結:https://p.ecpay.com.tw/163B5  (也可以掃QR-code!)

發表迴響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Create a website or blog at WordPress.com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