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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閱讀通信】 〈寫作是盛裝痛苦的容器——專訪李欣倫〉 / 羅士庭

三月 31, 2019
小小書房

痛之書專題

寫作是盛裝痛苦的容器——專訪李欣倫

採訪、撰文/羅士庭    攝影/李偉麟

書籍封面授權 / 聯合文學、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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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為器》作者李欣倫。

 

好奇的目光

 

寫作開始,李欣倫就瞄準了身體、病藥,以及環繞生活周遭的人事。

 

身為中醫師的女兒,從小,李欣倫就在父親的診間裡看著父親問診。她看著、聽著街坊鄰居對父親訴說著自身的病痛,不由得對疾病以及醫藥的世界產生了好奇。她發現,父親不只管治身體病痛,也治心病,「接近我們今天說的諮商師的角色。」她說。鄰里看診之餘就和父親抬起槓來,可能今天媳婦抱怨婆婆苦毒云云,到了明天就換成婆婆報到,數落媳婦如何懶慢。因此,李欣倫早慧於身心、病痛、人事相互的影響,而將這些想法催化成文字的,是中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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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罐子》,聯合文學,2002。

 

和同齡孩子的玩具不同,我小時候的玩具就是中藥。」她說,乾燥的藥草容易受潮,只要天氣好,她就會幫著父親把藥草搬到頂樓曬太陽。一株株形狀、味道、色澤、紋理各異的藥草攤在陽光之下,她則以植物學家的熱忱認識、分類、把玩它們:王不留行、川續斷、胖大海⋯⋯嬉遊、對話,彷彿草木皆有情。就讀中文所時,她很自然地選擇了當時還十分冷僻的疾病書寫領域,在嚴謹的研究之餘,作為學術語言的補白,她寫起了記憶中的身體、病藥以及人事,她的想像世界就像是層格藥櫃,打開抽屜,裡頭迸出的藥草氣息混雜了五味人情。

 

凝視痛的焦距

 

二十啷噹,結束一段戀情,前赴印度的旅行成了她生命中的轉捩點。截然不同的環境帶來巨大的衝擊,「濃烈」是她的第一感想:「香料、顏色,人和人之間的好奇、張望、距離都是很濃烈的。」在印度,李欣倫也第一次見到「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她在兒童之家遇見了天生缺手斷腳的孩子,也有外表看起來和常人無異,卻無法開口說話的孩子。智能不足、多重障礙、肢體殘缺,她恍然置身在缺憾才是常態的現實中。她曾在《重來》書中寫下一則記事:有次,她負責照餵一位天生沒有下唇的孩子喝粥,但他的嘴巴闔不上,餵下的粥汁就這麼順著下顎淌流,燙了她的手。於是她發覺,「原來世界上有個人在邊緣的角落,是這麼苟延殘喘地活著。」肢體的接觸,甚至近到呼吸相聞的距離,讓李欣倫無可迴避地直面身體的殘缺。「因為要餵他們、幫他們穿衣服,是一定會碰觸到他們的。」而即便是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凝視——「那仍是旁觀。」李欣倫強調,但她眼神的焦距從此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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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聯合文學,2004。

 

安寧病房的志工經驗又是另一次的衝擊。在這死生拔河的空間裡,迴盪著老人或是將死之人的痛苦哀嚎。她有種感覺:病人們都很想一死百了,自痛苦中解脫,但真正到了生死關頭,卻又沒有人甘心就死。目睹他人臨終前的掙扎與痛苦使她意識到,從前待在父親診間裡的那個小女孩,其實距離生命現場還太遠太遠了。從此,「原本潔白的世界,身邊的人都差不多的、布爾喬亞式的生活,已經離我很遠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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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來》,聯合文學,2009。

 

與此身共苦

 

李欣倫從遠方帶回來的,還有吃素的習慣。

 

同樣也是在印度,她參加了一個禪修團體,供餐當然不外乎素食。回國後,她剛開始還吃點肉,不久之後,就維持著吃素的習慣到現在。在〈關於素食的幾種可能〉中,她曾如此描述:「⋯⋯許久沒吃蛋,咬了一口,真能感覺某種活生生、會跳動的生命殘留的味道,接近羽毛、血、黏膜的氣味充滿了整個口腔,令我暈眩。原先想吃蛋想得不得了,但久未吃蛋的舌頭早已無法承受蛋的味道。」(註一)

 

這不只是長年吃素者的敏感。吃素帶給她的,是可以超越自身的同理,尤其是痛感:「這是種神秘經驗。隨著時間過去,我好像越來越可以感受到動物的痛苦。那些痛雖然不是發生在我身上,但我覺察到(牠們遭遇的)是殘忍的事情。」李欣倫向我描述了一次深刻的經驗:有一回搭公車時,旁邊就是運豬的卡車。透過玻璃窗,她看見了那些動物,豬隻身上的毛因為太陽的照耀有點發光,像是小女生的睫毛。她不禁懷疑牠們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牠們有夢想嗎?牠們知道等著自己的是殘酷的生命終結嗎?「因為可以感覺得到」,她開始閱讀動物權的相關書籍,個人經驗加上閱讀,更強化了她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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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木馬文化,2014。

 

作為十年茹素的心念,她寫成了《此身》。卡車上待宰的豬,一群擠在鐵籠子裡的雞,長跑時和體能極限拼搏的人們,在她眼中、筆下,都是平等的、分享著共同的痛與快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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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為器》,木馬文化,2017。

 

母親是痛的器皿

 

當了媽媽以後,李欣倫將目光重新投回自己的身體。她將懷孕的母體比喻作「容器」,而這器皿的容量可能超乎想像,除了盛裝新生,還滿載著疼痛與不堪。「對男性來說,這像是外星世界的話題吧。」她笑著說。《以我為器》四輯共二十三篇散文中,從結婚、懷孕、生產寫到坐月子、到身兼多職的母親生活,讀到書裡的諸般描述,我想,即使結了婚、有小孩的男性讀者通常還是難掩驚訝。「男人知道他的老婆曾經生過孩子,甚至曾經親眼目睹,但是他不知道作為第一主體的『女人』受這個痛苦的時刻原來是這麼漫長、可怕、難以描述的。」她也反思,即使是男性,一提到極致的疼痛,也會直覺地想到產痛,可是實際上,這個痛苦到底是什麼樣呢?因此當懷孕時,她準備要好好地體驗一下。

 

在閱讀媽媽手冊、育兒書籍之餘,她也開始閱讀描寫生產與育兒的文學作品,卻發現「這個經驗其實很多人有,但很少人寫。」而且作品大都短小。「這很可以理解,」她從母親,也從寫作者的角度解讀:「真的痛起來的時候是沒有辦法思考的,那太痛了。」李欣倫燃起研究疾病書寫的拓荒者精神,決心逆向操作,就專寫篇很長的,除了生產別的什麼都不講的。於是在〈踩著我的痛點前進〉中,我們跟著李欣倫一起從手肘抽痛開始,回溯、重歷了生產過程中百科全書般的大小疼痛。

 

〈踩著我的痛點前進〉是在我產後一年半時寫的,距離事後的一年半再寫,其實很多事情都無法考究了。因為痛的時候你是沒有辦法寫的,而寫的時候已經距離很遠了。但我還是試著去捕捉當時腦海中的吉光片羽。」她引用佩索亞的話說:「『我們對痛的感覺就是曾經痛過。』」(註二)奇妙的是,我回想〈踩著〉一文時竟也萌生了某種類似的(假性)產痛記憶,但並不是文中特定的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痛,而是李欣倫寫下的一段迷人的北海岸風景,赭紅的砂岩以及拍岸的浪:「生了第二胎後某天,我在北海岸的岩石上重新憶起那樣的痛⋯⋯」(註三)

 

或許生產之痛是砂岩,也是波浪;聳然存在,卻也破碎難以言說。李欣倫形容:「對母親來說,生完孩子以後,(痛)這件事就已經微不足道了。她要面對的可能是心理上更大的折磨,而不是生理的。」我想起李欣倫在〈不是旅行〉文中描寫女兒燙傷住院兩週的心路,面對埋伏在人生道路後頭各種苦痛的狂轟濫炸,母親的確身處最前線。

 

『母親』這個詞可能跟『戰爭』是很類似的。」李欣倫說。將這兩個詞相提並論不常見,但訪談至今,外星人如我,也多少明白了箇中涵義。「『母親』這個字裡頭有很多很多血淚和痛苦,指涉的意義很多,甚至需要辯論,但因為太常被使用了,大家也就習以為常。」李欣倫彷彿不吐不快。「大家都知道媽媽很辛苦。」她說。「『媽媽很辛苦』、『媽媽很偉大』這件事大家耳熟能詳,但說著說著,大家慢慢就麻木了。其實這句話裡頭是有很多細緻的內涵可以討論,例如身心上的折磨、從產痛到照顧孩子的狼狽、或面對孩子生病的痛苦等等。」誠然,《以我為器》不只是本痛之書──它說的是母親的痛,但我們往往只將注意力放在「痛」上,主詞反而被忽略了。因此李欣倫覺得最好的回饋是也身為媽媽的讀者寫了信來,感謝她寫出了她們的感受。她認為文學的價值正在於此:「就是你的感受、想法被另外一個人理解了,有時候我們會覺得路沒有那麼艱難。」她說。

 

寫作,以盛裝看不見的身體

 

從中醫師的女兒,凝視的行者,素食者,到為人母,李欣倫的書寫始終與生命的軸線並進。

 

在挑戰了極致的疼痛書寫之後,李欣倫顯得豁達,表示不一定會再寫身體了。在寫了五本身體後,她覺得最難寫的不是感官,而是「看不見的身體」。一如肌肉的運作是看不見的,而文學能像是顯微鏡或是人體照相術,寫出我們沒有辦法覺知的,這正是文字迷人之處。去年,李欣倫讀了《平衡的力量》(積木文化,二〇一七),說的是三位芭蕾舞者懷孕、生產的過程。書中有許多張照片令她印象深刻,尤其是生產的照片。一張照片是小嬰兒的頭從媽媽下體被拉出來的瞬間,李欣倫在閱讀時心想,這張照片表達得好清楚,表情分明,但是要怎麼把它化為文字呢?「那個細緻的記憶得用想像加上文字,像是蓋房子一樣重新建築起來。文字如何扮演這種攝影機、照相術,不但要捕捉,還要放大,甚至放大到每一個組織和纖維都歷歷分明,才是困難之處。」而這種極端個人的經驗要形諸文字,「必須經過一段時間重新檢視、咀嚼與總結生命。

 

目前,在完成《以我為器》這樣精密的生命攝影後,她想暫時留給自己一段空白的時間。

 

身兼寫作者、老師、妻子、媽媽、女兒,每個身分李欣倫可能都只能兼差二十分鐘,接著就得快速切換下個工作,寫作似乎成了奢侈。她曾幻想過或許可以找間小套房、小房間閉門寫作,但「自己的房間」終究是空中樓閣。既然如此,李欣倫調適得宜,她希望家中每個空間都是自己的房間。她訓練自己無論在哪裡,坐下來就可以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故事。《以我為器》也是在這樣的兵荒馬亂下完成的。書完成之後,她的家又恢復成「媽媽的房間」、「小孩的房間」、「工作的房間」,唯有「寫作的房間」,她很同意同為母親的林蔚昀所說的(註四),那像是個一打開就會彈出來的魔術空間,就算身在無比混亂的地方,只要打開了那個房間,就可以專心地、安心地寫。

 

一路寫來,李欣倫的凝視由遠而近,文字由濃烈而淡雅,她始終用散文這最透明的容器,盛裝最真誠的身體,以及情感——最濃烈到淡靜的歷程,「我寫《有病》的時候應該是最有火氣的。一直到生完產帶小孩,火氣都被磨光、麻木了,所以火氣越來越小了吧。」李欣倫笑著總結。

 


 

註一:李欣倫,〈關於素食的幾種可能〉,《此身》,二〇一四,臺北:木馬文化,頁一〇四。

 

註二: 李欣倫,〈踩著我的痛點前進〉,《以我為器》,二〇一七,臺北:木馬文化,頁六一。

 

註三:李欣倫,〈踩著我的痛點前進〉,《以我為器》,二〇一七,臺北:木馬文化,頁八〇。

 

註四:林蔚昀,〈母親這個容器—作家媽媽的二重奏〉,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香港01》週報,網址:https://goo.gl/EGyzzB。

 


 

李欣倫小檔案

 

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副教授。寫作長期耕耘身體、醫病、動物倫理等主題。曾出版散文集《藥罐子》(聯合文學,二〇〇二)、《有病》(聯合文學,二〇〇四)、《重來》(聯合文學,二〇〇九)、《此身》(木馬文化,二〇一四)、《以我為器》(木馬文化,二〇一七)。

 


 

作者簡介

 

羅士庭。花蓮人。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畢。山豬與孩童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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