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小小閱讀通信】 〈大開眼界的漫畫閱讀〉 / MaoPoPo

三月 3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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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的漫畫市場長久被日系漫畫盤據,大部分讀者從小的閱讀養成也都循著日漫脈絡,一般人對於何謂「漫畫」更是因此有著根深柢固的既定想像。這使得其他敘事和視覺風格迥異於前者的漫畫作品,不管是來自其他國家或是國人自創,都很難在本地殺出重圍。

 

歷史和突圍
1995年,臺灣漫畫市場還方興未艾之時,時報出版的漫畫部門先藉由《HIGH》漫畫月刊試水溫,推出「毒藥系列」,以麥人杰的《黑色大書》和平凡的《Autumn,Winter & Spring 夏日之後》打頭陣,希望開拓出如同歐洲漫畫般大開本精美藝術書的漫畫形式;時報接著出版了歐漫大師墨必斯的短篇輯《貓之眼》和馬那哈的作品,但系列出了七本便告終。直到當年的主事者在2003年大塊出版旗下成立大辣出版社後繼續接棒──於2004年再版《激情香水》第二集、於2007年出版《墨必斯漫畫精選集》;但儘管如此,一路走來也辛苦,種類與數量都日益趨緩。

 

期間也曾有其他出版社零星的嘗試,如三言社在2006年出版了以《我在伊朗長大》(即動畫《茉莉人生》原著)聞名的伊朗漫畫家莎塔碧另兩本作品《慾望德黑蘭》和《寂寞,在生命最後八天》(目前皆已絕版)。此外,時報出版曾於2007年底推出在歐美囊括諸多大獎的《被子》、《吉米.科瑞根》及後續的「Graphic Novelty」書系;然而遺憾的是,由於難有亮麗的銷售成績掛保證,此類突圍多在選書編輯離職後便隨之告終。

一反常態的雨後春筍?

 

然而,自2012年起,雖不到能用「如雨後春筍」來形容,但對照以往的冷清、零星,書市中「一反常態」地先後冒出許多不一樣的本土漫畫和歐洲漫畫。先是新成立的無限出版社在2012年底推出六年級作者林莉菁描繪戒嚴時代成長經驗的《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獲得諸多好評與注目,銷售也不惡;接著更熱血地策劃了本地漫畫合輯系列《Graphic Fiction圖文主張》,並在隔年下半年陸續出版了三本法國漫畫:《S,我的父親說…》、《藍色小藥丸》、《愛情.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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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積木出版也在2013年中,忽然推出兩本法國漫畫家巴斯提昂.維衛斯以游泳和芭蕾為主題的作品。接著,是臉譜出版和PaperFilm合作策劃的新書系,以岡崎京子的另類日漫經典和加拿大漫畫家居.得立勒的紀實隨筆《緬甸小日子》做為開場,夾頁DM中雄心壯志地列出一整年的計劃書單。若再加上大辣的漫畫新書,幾似乎讓人有一種「Graphic Novel」大復甦的錯覺。

 

或許這幾年廣受成人/非傳統漫畫讀者歡迎、由安倍夜郎所著《深夜食堂》的熱銷是一大刺激和鼓勵,但每拿到一本新書,在敬佩開心之餘也都有點擔心,忐忑著不知道這本之後是否還會有下本?另一個值得玩味的現象是,每一波書系推出時,幾乎都會將「Graphic Novel」再拿出來名詞解釋一次,從最初、也較常見的中譯「圖像小說」,到「繪本小說」,再到臉譜書系所稱的「視覺文學」,名詞的不斷變換,表示著其所指涉的書種從來沒有在臺灣真正打進大眾,因此知者知之,一般讀者概念依舊模糊。簡言之,「Graphic Novel」就是某種形式的「漫畫」,但老美使用這個詞是為了和傳統「comics」做區分,用來稱呼劇情較長、較複雜,圖像風格更寬廣多變,以成年讀者為目標的漫畫作品。

 

事實上,前述有些「Graphic Novel」出版路線方才露臉,卻似乎已暫踩煞車。不過憂心歸憂心,不管這些書系能否持續,這幾年來,能看到這麼多不同風格的漫畫傑作有中譯本問世,還是讀者的福氣。以下概分三類介紹:

 

這些日漫不一樣

 

以《惡童當街》聞名的松本大洋,是不少漫畫迷的私心最愛,但他的作品比起一般日漫卻很另類,松本的人物造型特殊,敘事視角特殊,藝術性高;不走激動快速的灑狗血路線,而是強烈的個人美術風格,綿裡藏針。他早期的著作中譯本皆已絕版,因此《Sunny》能有中譯版,真的是讓人開心到想放鞭炮!

 

《Sunny》的主角是一群被父母送到「星之子學園」育幼院的孩童:天不怕地不怕的春男(還是個白子)、傻呼呼的跟屁蟲純助、聰明內斂的阿靜……松本大洋筆下的每一個角色都性格鮮明、討人喜愛,而貫穿所有孩子的共通點,則是「寂寞」。第一集讓讀者熟悉基本成員的臉孔個性之後,第二集的六個短篇敘事張力大開,每一則都讓讀者看到差點噴淚。松本處理畫面筆觸細緻,充滿簡潔但紮實的手繪線條和暈染色塊,尤其是陰影、灰階和各種紋路的處理實在讓人嘆服;《Sunny》中如同木刻版畫般的質樸力道,搭配流暢的分鏡,漫畫功力較之《惡童當街》時期又提昇數倍。

 

岡崎京子的《我很好》的畫風有點像柴門文的路數,線條率性不追求美形,但她處理題材的手法非常乾脆俐落,毫不避諱地往最腐爛處一刀劃下。看著流膿的傷口、人生的噁,岡崎完全沒有遮住雙眼,也沒有把頭別開。「慘劇不是突然發生的。沒有突然發生的慘劇。他們其實都是緩緩地悄悄地準備著、進行著,在愚蠢的日常當中,在無趣的每一天當中。它們——最後就像氣球,砰一聲地爆開來。」(頁192)

 

但她並不灰色絕望,不耽溺於描繪惡意,這點非常不簡單。《我很好》日文原名「River’s Edge」(河邊),刻劃一群高中生的苦悶日常:被霸凌但還是得上學、愛男生但還是得交個女友、要維持身材因此只好大吃之後再狂吐,而河邊的草叢裡藏著一個唯一能安慰這些年輕殘破心靈的祕密……。此書出版於1994年,二十年後讀來依舊強烈撼人,遠比《告白》或《聽說桐島退社了》這類青春殘酷物語犀利太多,是不容錯過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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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歐漫很藝術

 

挾著改編電影獲坎城金棕櫚大獎的話題性,加上女同志主題和不遮掩的性愛場面,讓《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以下簡稱《藍色》)這本貼上「限制級」的原著漫畫十分引人注目。《藍色》是年輕法國漫畫家茱莉.馬侯的第一部作品,她從十九歲念美術學校時開始動筆,前後畫了五年才完成。姑且不論被導演柯西胥(Abdellatif Kechiche)看上改編的好運氣,《藍色》在內容上剖析成長過程中尋找自我認同的困惑、出櫃的痛苦,以及陷入初戀後無法自拔的狂喜,情感真摯誠懇,畫面背景中並細心嵌入法國政治環境和社會運動的變遷。而一片灰階中的藍色點綴,設計巧妙,為視覺和概念加分不少。

 

同樣列為限制級的還有義大利漫畫大師馬那哈的《聖堂黑幫:波吉亞家族》,馬那哈筆下女體的性感挑逗,讓他成為少數在臺銷售有保證的歐漫作者,而《聖堂黑幫:波吉亞家族》在編劇上和怪才名導佐杜洛夫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搭檔(2013年金馬影展的焦點導演之一),描繪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備受爭議的波吉亞家族,故事中充滿了賄賂、色誘、謀殺、亂倫、戰爭、下毒,畫面上也同樣血腥香豔而刺激,馬那哈畫得非常華麗而細膩,是娛樂性十足的水準之作。

 

積木在2013年連續推出的兩本歐漫作品《波麗娜》和《氯的滋味》,雖然在包裝、定位、訂價和推薦人上都予人有種「這到底是想吸引誰來看?」的困惑感,但確實是非常精采的好作品,錯過可惜。尤其是《波麗娜》,請不要被此書太過厚重的紙張磅數、不可親的訂價和翻開來灰灰黑黑的畫面給嚇退了。作者巴斯提昂.維衛斯畫得真是太好了!他把畫格中非必要的元素都去掉,只用速寫般的線條和陰影來呈現角色的體態神情,然而卻比寫實更栩栩如生,可說完美地展現了「漫畫」這門視覺藝術形式的巧妙。而小女孩學習芭蕾舞過程面對求師和人生的困惑,即使你對舞蹈不特別感興趣,依舊會被故事深深吸引;幾個主角情緒轉折處,畫面的拆解和構成簡單俐落,但情緒漲滿畫格。

 

維衛斯在《氯的滋味》中對人體體態的精準捕捉令人激賞,搬演電影般的畫面拆解也看得出他的企圖,和對漫畫技藝的琢磨。他在《波麗娜》的表現更臻成熟,像是觀賞一部由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主演的黑白電影,優雅而雋永,令人回味再三。

 

不能不提的還有無限出版的三本歐漫作品,類型風格互異,但都是優秀的傑作,而且中文版編得很好。其中義大利漫畫家曼紐爾.菲歐受到楚浮(François Truffaut)電影《夏日之戀》所啟發而畫的《愛情、鄉愁》在視覺上尤其驚人,全書如同一趟異國旅程或是一個虛幻夢境(事實上情節中兩者兼備)般充滿非現世的美感。菲歐放棄傳統漫畫的黑色線條(衣著和背景沒有框線、連畫格也沒有),每一個畫格等於都是一幅細緻的小插畫,書中每個章節各有其特定色系,讓此書翻閱起來是視覺上的一大享受,非常物超所值。濟比他追憶父親的《S,我的父親說……》,和彼得斯探討愛滋的自傳體作品《藍色小藥丸》也都是取材特殊的佳作。

 

臺灣作者的青春

 

其實這幾年臺灣本地作者頗有發展空間,從中研院的《CCC創作集》(後由蓋亞出版接手)冒出非常多優秀年輕作者,轉出單行本後銷量也不惡;同人誌界更老早呈現自飽自足的豐富生態。先挑近幾年兩本風格較有別於日漫的出版社單行本來介紹。

 

文首提及的時報「毒藥系列」,最後一本出版品就是廣告導演小莊,紮實有趣的《廣告人手記》,1997年出版後曾創下十八刷的佳績,絕版多年後終於出了增修新版,讀者不妨和小莊另一力作《80年代事件簿1》、《80年代事件簿2》(以下簡稱《80》)一起對照閱讀。《80》書內的中華商場、超合金機器人、聯考壓力、髮禁、外省阿北、霹靂舞……這些五、六年級讀者再熟悉不過的往事符碼,小莊用充滿感情的細膩線條娓娓道來。小莊的漫畫一如其人,親切的趣味中透出一股溫厚,是屬於這塊土地的漫畫。

 

另一位年輕漫畫家61Chi,畢業於師大美術系,手底畫技驚人,也是同人誌老手。因2012年入選臺灣安古蘭代表團,進而在大辣出版了第一部個人作品《房間》。《房間》的靈感來自作者在臺北宿舍和租屋處搬遷的體會,五個小短篇串接起大都會裡,外地人的寂寞和溫情(小莊的《80》恰巧也有一篇可與此呼應),61Chi的年輕感性相當令人期待。

 

不管這些作品叫做漫畫、圖像小說或是視覺文學,不變的是每一本都非常好看。平常愛看日漫的你會因此大開眼界;愛看電影的你,絕對如獲至寶;愛看小說的你,則會在這裡找到好故事和不一樣的感動。你還在等什麼呢?

 


編註:

 

本文一稿完成於2014年,值得慶幸的是,這四年間,Graphic Novel在台灣的出版腳步不曾停歇,大辣、積木、大塊等出版社持續推出各類本土或歐洲漫畫,如文中所提的松本大洋《Sunny》,六冊已全數問世,他的其他作品如《兵乓》、《花男》、《惡童當街》、《竹光侍》也陸續出版。此時重讀此篇文章,應可讓新近踏入Graphic Novel閱讀領域的讀者們,除了按圖索驥、找到好作品以外,也更深入了解該領域的出版軌跡。

 


MaoPoPo
嗜讀圖,熱愛繪本、漫畫、動畫、偶戲。曾任報社記者、譯者,現任大塊文化資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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