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小小閱讀通信】 〈以書寫悼亡死去,召喚復生:《帶燈》、《身體藝術家》、《土地安魂曲》〉 / 沙貓貓

三月 30, 2019
小小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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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帶燈》

作者:賈平凹

出版:麥田出版,2014

 

螢火蟲的輓歌

 

不是所有的土地都肥沃,也不是所有的時代、所有的農村,所有的農民,都將工業化的進程阻擋在外,寧願只靠土地所長的一切過活。賈平凹的《帶燈》,描述了中國農村迎向工業化的歷程與代價。

 

櫻鎮,秦嶺裡的一個小盆地。它也可以是中國任何一個偏遠的鄉鎮,全球化的影響下,離現代化可能只有幾小時之遙。對於窮苦的農村而言,現代化代表著富裕,亦即,像櫻鎮這樣的貧窮小村鎮,要如何富:工業化是一條夢寐以求的康莊大道。二十多年前,因為風水之故,櫻鎮拒絕了高速公路的開發,成為秦嶺第一窮鎮(頁94);二十多年後,整個鎮卻因為蓄電池大工廠將要落戶,沸騰起來:「大工廠建到了櫻鎮,一年光給鎮上交納稅金一千多萬,這一千多萬多得怎麼花啊?還有,大工廠需要大量的工人,櫻鎮人就用不著去大礦區打工了,用不著去市裡省城討生活了,還可以吸引別的地方的人都來櫻鎮,誰能說櫻鎮不就像大礦區一樣繁華呢?」(頁94)

 

這夢想的富裕背後,卻是千絲萬縷問題重重的農村問題,透過主角帶燈──一個鎮政府幹部的故事展開。帶燈原本名字叫「螢」,跟隨著櫻鎮出生的丈夫回到故里,當上了幹部,她跟鎮裡的女人的氣質都不一樣,擅穿著打扮,足蹬高跟鞋跑遍村寨,處理鎮上人際關係網絡、事務極有方法、手腕,令人信服。喜歡閱讀的她,一日,讀到詩詞裡寫著「螢蟲生腐草」,覺得不舒服,便把自己的名字改為「帶燈」。這一個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橋段,卻與整本書最末的螢火蟲遙遙呼應──帶燈的命運,以及櫻鎮的未來。

 

賈平凹在這本新書裡,採用了如字典釋字般的關鍵字(或可以稱為小標),填進三大篇章「上部:山野」、「中部:星空」、「下部:幽靈」裡,構成了快速、瑣碎卻相當綿密的閱讀感受,最後羅織成一張大網。一翻開書,讀者便陷進了櫻鎮的生活、利益結構、人際關係裡。我們跟著長袖擅舞的帶燈進入櫻鎮,陪著她談一場「線上傳訊」的虛擬戀愛,讚服她如何高明地解決農村裡層出不窮的上訪陳情問題,苦她所苦,憂她為了窮苦的農民掉下眼淚。

 

最終,在那些夢想著大工廠即將帶來的利益而糾葛不已的人們之間,引爆了村中勢力的兇殘血戰。在這場搏鬥中受傷並被降級的帶燈,以及經歷了這場血案、未來必定將迎向工業化的農村櫻鎮,一起迎向了終局場景──短暫,然而,卻是每一個工業化、現代化的城市所無法奢望的華麗──成千上萬,突然在河灣聚集的螢火蟲陣。

 

將在不久之後全數死去的螢火蟲陣,猶如一首輓歌,迎來的,是一個鎮的新生,同時,也是農村的死亡。《帶燈》末尾高潮般的生命祭典,掩蓋了集體死亡的陰影,而女主角帶燈,在千萬螢火蟲的光暈下,像是獲得了新生般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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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身體藝術家》(The Body Artist)

作者:唐.德里羅(Don DeLillo)

譯者:梁永安

出版:寶瓶文化,2014

 

被死亡撕裂的時光碎片

 

賈平凹用細碎纏繞的敘事手法構成了櫻鎮的日常時光。死亡,被置放在集體的日常裡,成為生活的正常狀態,完全不干擾日常的進行,櫻鎮人的日子,一如往常地繼續。然而,死亡對於個體的衝擊,卻是反向的──嚴重干擾日常流動,造成紊亂、空白。

 

摯愛的人自殺了,你不知道原因。他將你留了下來,獨自面對死亡這件事。現實的日常被打亂,原先他占有的位置空了:餐桌、床畔,駕駛座或身旁……實質的對話者消失;但他還留在記憶裡,而你的身體也未能立刻習慣、適應這件事情。死亡突如其來,但唐.德里羅在《身體藝術家》中,沒有書寫慟哭、痛苦,他以冷靜而壓抑的筆觸,寫下了記憶的重複播放、不確定且模糊的時間碎片、飄忽的話語,閃逝的映像,以及死亡之後,最難剔除的:身體的記憶。

 

這本書處處都是被死亡撕裂的時光碎片,血痕不只藏在腦海記憶裡,也在肉體深處。

 

書中一則新聞剪報讓我們得知情節梗概及書中人物,一共兩頁,彷彿告訴讀者:故事大綱可以告訴你的都不重要。女主角羅蘭.哈特基(Lauren Hartke),身體藝術家,男主角雷伊.羅貝爾斯(Rey Robles),電影導演,在第一章末尾於前妻家舉槍自盡。為什麼選在前妻家,作者毫不吝嗇地透過前妻的話揭露──簡單到讓你明瞭,沒什麼好用來作為此書的重點。一切偵探懸疑的情節,對作者來說,都不重要,包括,一個驚人的故事轉折:男女主角居租的海邊小屋裡,竟然長久隱住了一個陌生男子。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裏?他是誰?他知道些什麼?這些,作者都不打算處理脈絡及結局。他讓懸疑的事件懸置,一如真實的人生中,我們不會費力去解決的次要事件一樣。

 

當你深陷餘生的悲傷之際,去弄清楚一個對你毫無任何危險可言的陌生人來歷,重要嗎?那麼,這本關於摯愛之人死亡之後的書,究竟在寫什麼?

 

剔骨剮肉剷除記憶

 

毫無疑問地,親人自殺之後的餘生是痛楚的。但,痛苦要如何表達?你要如何表達,那些無法逝去的記憶?要如何表達,瀕臨崩解的瘋狂?作為身體藝術家的羅蘭,幾乎將自己「全面關閉」,用最低限度的方式接收社會外界的訊息。她回到離群索居的濱海小屋,拒接電話,或接了電話卻不主動回應;不看氣象報告,開電腦螢幕,幾個小時觀看芬蘭某個城市的公路網路直播畫面:「這畫面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斷直播,沒有任何變化,有的只是進出科特卡的汽車──如果是在死寂鐘點,公路上更是空空如也。」(頁60)而她最愛無車往來的死寂鐘點,「因為那可以清空她的心靈,讓她感受到其他地方的深深寂靜」(頁61)。

 

切斷了社會脈絡,時間依舊存在,但她不要感受它的變化;語言存在,但對話者消失,語言派不上用途。書裡最重要的部分,即是陌生男子的出現。在後續篇章裡,我們看到語言的無用、蒼白與荒謬,變本加厲;看到身體記憶變得更為尖銳、敏感,一觸即發。而羅蘭,通過一連串的自我訓練,意圖將自己的身體記憶剔除殆盡:「哈特基是個想要甩去身體的身體藝術家──至少是想要甩去她自己的身體。」(頁159)於是,我們看到她在舞臺上成為他人,無論是身體的哪一吋,包括聲音,都找不到原先「羅蘭」的影子。

 

是否因此得以從悲傷裡重生,讀者從書中不難得到答案。然而,那些跟隨著死亡而來的,一個召喚一個,透過哈特基流動、混亂的心靈世界湧現的,我們所熟悉關於創傷、幻覺、欲望、記憶的本質……種種的疑問、自我質疑等等,隨著閱讀獲得的,已非答案,而是開展的無盡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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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髻鬃花》

作者:葉國居

出版:聯合文學,2014

 

消失的農村,逝去的田園生活,被怪手剷去的土地,因污染被宣告永遠死亡的農田,在葉國居筆下,篇篇泣血。農村生活中的活動:種菜、種稻、養鴨、養雞,客家婦女熟習醃菜,芥菜、菜頭(蘿蔔)、蒜頭,老一輩精煉擅長的客家祕傳菜餚……都跟記憶中親人的生命緊緊相連,拔除其中一項,他們的生命就此分崩離析,不再完整。

 

在〈客家菜脯的證明〉一篇,他寫擅長製作客家菜脯的母親,在政府的農地休耕政策之後,不再種菜,也不種菜頭,老菜脯存貨日窘,缸甕閒置空蕩,作者憂慮無菜脯可食的母親,屆時將失去生活力量的泉源。他夢見母親躲在廚房陰暗的角落,用手撈甕中的菜脯,一無所獲,茫然呆滯(頁50)。然而,母親面對寅食卯糧的思慮,令他大感意外──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起而抵抗、改變:

 

母親神色自若的以鐵錘擊甕,碎片四處紛飛,嘩啦落地。……母親卻若無其事的說道:『亻厓(我)留三年菜脯,今晡日開始,愛下田種菜頭,唔(不)領政府个休耕補償金。』」(頁52)

 

面對變遷的時代,反抗的不只是母親。

 

不休耕的田地,還是擋不住怪手到來。寫祖田面臨被徵收之際,父親的抵抗:「夜晚,他面對一張徵收同意書呆愣了好久,飯桌前燈火徹夜未眠,朦朧朦朧中,他發現自己不再是個文盲,他突然看懂了那張同意書的內容大意,他看見那些標點起了變化:逗號的苗芽、句號的瓜果、密密麻麻的鉛字是塊塊的沃土田泥。他堅持不肯用左手的大拇指,按捺出他一生的心血。……推土機又來了,又多又急,在更遠的遠方,以道路的雛形架構都市的棋盤。父親一連數月佇立在田畝的中間,雲蕭索,風拂拂,他試圖要擋住推土機,在自家田畝的肉身上開腔。」(〈螳螂問道〉,頁58-59)擋不住推土機,失去田地的父親,開始在田間迷路,最後罹患精神官能症。不得已,他只能帶著父親遠離家園,搬遷到城市裡居住,卻依舊解除不了父親依賴土地的魔咒;寫家中田畝被重金屬污染,最後被迫禁耕,父親失心,食土食堆肥的瘋境……(〈雞母蟲醒來的時候〉)。每一篇美得如詩的文字內裡,都藏著汗水、光陰、血、瘋、土地勞作日常已然永恆失去的悲泣。

 

「髻鬃花」,指的是客家婦女將長髮梳挽在腦勺後的圓圓髮髻,像一朵盛開的花──不只代表他的祖母、母親,也代表他心目中,傳統客家婦女的形象。時代變遷,土地死去,這朵盛開的花,作者只能透過書寫召喚復生;而失去土地的父親,也唯有在陽臺上,保麗龍圍起的小小花圃裡,將他的餘生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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