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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閱讀通信】〈如果世界將無所依憑,我們該如何存活?〉 / 游任道

三月 3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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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時代的大師:卡繆

 

2013年,是卡繆100年冥誕,隔年(2014年)1月,商周便推出了一本由馬夏.塞西所撰的卡繆傳記:《二十歲的卡繆:最初的戰鬥》,而4月至5月間,麥田與大塊文化兩家出版社亦出版了他的兩本著作:《快樂的死》與《反抗者》。前者在台灣是第一次被譯出,後者則是已經絕跡四十多年。除了原著的翻譯外,麥田出版社另外出版了作家楊照解析卡繆思想與創作的文論:《忠於自己靈魂的人:卡繆與《異鄉人》》。

《二十歲的卡繆:最初的戰鬥》這本傳記係以第三人稱的方式,夾議夾敘地側寫卡繆兒時、高中與大學後的生活與經歷。以微觀的角度帶出卡繆兒時的貧困生活,到少時由於肺病即早陷入死亡的陰影,以及因治病帶來的與人群的疏離,再加上他後來政治生活的種種經驗等,環環緊扣,建構出這些經歷,對卡繆思考與之後創作的具體影響。

 

但楊照這本文論從卡繆的思想淵源「存在主義」談起,到荒謬三部曲(註一)、一路談到「反抗」系列(註二)的哲學文集《反抗者》;「系列式」(註三)的閱讀,幾乎涵蓋了卡繆前、中期的創作討論。用較宏觀的角度,嘗試讓大家理解思想與作家創作意圖的歷史背景,給出一種理解作品的方式。以生活化的語言談論這些讀來困難的哲思文論、小說,協助讀者推導出卡繆的思想:人必須揭露、正視「日常」中所謂的「正常的」、「本質的」價值,以及它「虛假」與「荒謬」的真相。一旦正視,面對著隨之而來無所依憑的真實,或許痛苦,但必須繼續活下去,成為「荒謬的人」,拒絕並反抗過著「荒謬的日常生活」。

 

我想對於卡繆這樣一位集哲學、文學與社會行動於一身的大師,兩種解讀都是適切的。對想瞭解卡繆生平,以及作品與作品間關聯的讀者,它們都不失為很好的入門簡介。

 

不過「系列式」的讀法,竟遇上了一本異數:小說《快樂的死》。它並不在所有系列之中,但卻是札記第一卷開始就已規劃的小說(《卡繆札記I》,頁24–25)。札記中不時有這部小說的情節、討論與修改;弔詭的是這部小說在卡繆生前亦未出版。難道這是一部作者認為還不甚完滿、不宜出版的小說?(註四)即便是,這亦是已故作者的悲哀,一切都在未經他的意志表述下出版了。正好「意志」的重要,正是這本小說的主題。

 

追尋孤獨的快樂意志

 

《快樂的死》作為書名,應該是部討論「快樂」是什麼的小說吧!但小說裡所謂的「快樂」和我們一般的認知不同。小說裡主要角色們的思索與遭遇,都圍繞在追求孤獨是否可以是快樂的,又或說「孤獨」是否可以是快樂的選項的問題上。

 

故事的情節不複雜,主角梅爾索自從母親生病到喪母的十年間及之後,他歷經無法繼續學業、貧困、工作養家,到最後喪母的悲傷與孤寂,將自己封閉在不幸、孤獨的狀態中,但他並不反對孤獨,甚至是喜愛的,只是憤恨著命運帶給他的一切;直到他遇見一個似乎可以理解他處境的人:薩格勒斯,他是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情的人,認為人一定要追求快樂,更重要的是要有「追求快樂的意志」;而他的「快樂」就是過著「孤獨又熱切」的生活。甚至一場意外使他失去了雙腿,但他依舊感激生命,讓他繼續感受到還在燃燒、對生命充滿信心、生意盎然的自己(頁53)。

 

「孤獨又熱切」的生活,顯然與梅爾索的「憤世」、「不得不」的孤獨處境不同。也許是這層體悟,梅爾索重新踏上追尋、實踐自己的快樂生活。在他真正開始踏上這條追求之路後,他發現自己不再受過去、和以為自己所失去的那些事物拘束;他嚮往的是「自由」:是精神同時是肉體的,自己回歸、面對自身內在,一種生命完全屬於自己的那種自由生活;即便代價是孤獨、痛苦,他也將與之隨行(頁110);享受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所創造的生命。隨著這趟追尋之旅,他進一步意識到這份自由只有在孤獨中才得以實現,「孤獨」才是他追求的終點。(頁140–149)

 

這裡比較特別的是,對所謂「快樂」與「孤獨」的定義,和我們一般的想像不同。通常有人突然向我們訴說他感到不快樂、不幸福、甚或寂寞時,一般得到的回應都大多是「怎麼會?你有想追求的目標,有了大家夢寐以求的成就,你有朋友、親人,有你愛的或愛你的人啊!」但梅索爾認為:「『[…]錯就錯在人誤以為必須選擇,必須做想做的事,以為快樂是有條件的。可是呢,唯一重要的,只有追求快樂的意志,一種永遠放在心上的強烈意識。其餘的,女人、藝術作品,或者世俗的功名,都只是藉口。[…]』」(頁172)

 

因此小說中,「快樂」的重點在「追求快樂的意志」,不是某種已經被確定下來的對快樂、幸福的定義。而「孤獨」對梅索爾則是「自己面對自身內在」時,可以正視自己真正喜惡,一份唯一不受其他拘束的自由生命,他所擁有的「凡人的快樂」:「『[…]我需要出走,爭取這份孤獨,讓我得以在內心面對該面對的,認清哪部分是陽光,哪部分是淚水,……是呀,我擁有凡人的快樂。』」(頁173)

 

不過,當「孤獨」成為「快樂」的目標,也意味著追求「孤獨自我」而產生的苦澀淒楚,不就也是快樂本身的一部分?的確,小說中梅索爾並沒有美化他「凡人的快樂」;他說:「『我在意的,是具有一定品質的快樂。唯有當快樂與和他相反的事務呈現激烈的對立和衝突時,我才能夠體會到快樂的滋味[…]』」(頁172)但這終究是梅索爾的追求,不是其他人的。或許卡繆將快樂的追求,推向一個戲劇性的極端,想說的可能是沒有任何一種「快樂生活」的追求是「沒有痛苦」的。

 

荒謬現實下的救贖:是墮落亦孤獨

 

一如卡繆透過小說、文論試圖揭露既存價值與現實的荒謬性,在東方的日本,與卡繆處於相近的年代,另一位日本作家,坂口安吾則從質疑日本社會的傳統價值出發,要人們正視這些價值表象底下真實生活的面貌。

 

坂口安吾,依據作家胡晴舫導讀的補充,為日本「無賴派」(註五)作家的始祖之一;二次大戰後,他發表的〈墮落論〉與〈續墮落論〉更是奠定無賴派的立論基礎(頁15)。這本《墮落論》文集正是收錄他的思想理路與創作觀。文學作品之於他,必須書寫的是社會底層生活,與揭露人性的腐敗面,用以對抗既定現實;而這些現實、價值都被以虛偽、美化的外表呈現,同時也是限制「人們」的自由的桎梏。人們竟能安適地活在其下,更是一種虛矯。

 

相對於人類無限的永恆未來,吾等人生宛若塵露。而這樣的我們卻滿口『絕對不變的制度』、『永恆的幸福』,對未來輕言許諾,根本就是狂妄自大,荒謬絕倫。」(頁184)。

 

面對相同現實,兩種思維。坂口認為人們在嘲笑虛偽、錯誤的荒謬性的同時,也在做其他荒謬的事(頁156),這就是人的本性與墮落,除此無它。因此,人應該不斷「誠實說出想要或厭惡的事物」,「脫下『大義名分』[…]『義理人情』的虛偽外衣,回歸赤裸裸的本心吧。[…]如此一來,自我、人性以及真實才得以重中誕生,並往前邁出第一步。」(頁178)但對坂口來說,「墮落」本身還存在另一種人類的真實樣貌,就是「孤獨」;「墮落的人」總是為所有人遺棄,孤獨存活著,除了「依靠自己」別無他法(頁179–180)。

 

坂口沒有正面地說人該如何才活得快樂,但顯然於「墮落及其孤獨」中,才能找到屬於自己唯一的救贖。而卡繆汲汲地去除「人的本質」想像,如履薄冰,深怕僅剩的「自我」又陷入荒誕的泥沼,被自己所蒙蔽,因此在絕境中不斷創造清醒的可能。甚至在小說《快樂的死》中,將「有意志的追求孤獨自我」設定為一種快樂的選項,試圖建立一種連「快樂」都不應依附其他的事物與價值的存活方式。

 

或許因為他們都是經過大戰洗禮的同代人,大戰的發動與陰影,真真實實地影響這一代人,摧毀了原本人們對既有價值美好的想像。價值信仰失去了保障,帶來對「人」的一切的不信任;所有的外在現實不再能保證美好的生活,剩下的「自我」成為唯一,卻又不可靠的依憑。但除了相信「自我感知」的真實外,「人」別無他法,不論最終它將是「孤獨」抑或「墮落」。

 


註一:荒謬三部曲包括:小說《異鄉人》、哲學文集《薛西弗斯的神話》、劇本《卡里古拉》、《誤會》(Le Malentendu)。(頁202)

 

註二:此系列還包括小說《鼠疫》(或譯《瘟疫》)、劇本《正義之士》(Les Justes)。(頁202)

 

註三:根據作家楊照梳理卡繆逝後出版的札記指出,卡繆晚期的筆記裡曾回顧自身寫作的計劃,表示自己是以三部系列的形式:劇本、哲學文集、小說,來針對一個主題爬梳;小說部分則是對此主題中較為晦澀、幽微之處的創作(頁202)。《卡繆札記》的全譯本在台灣目前出版了兩冊,晚期的則尚未出版,因此未能對照此一「系列說」,但閱讀已出版的札記裡筆記進行的方式可看出一些輪廓──實則是對同一主題的三種書寫形式的循環展開。

 

註四:在《二十歲的卡繆:最初的戰鬥》傳記中,關於這部小說,譯者有兩種譯名:《快樂的死亡》(頁84)、《幸福的死亡》(頁88、102),觀其脈絡,並對照札記與小說內文,二者應指同部作品。傳記中提到這部小說的完成日期約在1939年初,同時係因卡繆高中時期的哲學班教師,對本書持保留態度,致使卡繆沒有出版(頁102)。但由中文譯作中,無法得知法文原著是否有明確的資料引用,且原著的參考書目為法文作品,筆者因不諳法語,無法從中看出是否卡繆對這部小說有明確地表意看法。故期望未來有志出版、研究卡繆的台灣出版社、學者能為讀者進一步釋疑。

 

註五:二戰結束後,日本面臨社會秩序混亂和價值體系崩潰,日本文壇出現一個重要且特殊的作家流派──無賴派。主要成員包括太宰治(Dazai Osamu)、阪口安吾、織田作之助(Sakunosuke Oda)等人。他們帶有極度的憂鬱和對傳統價值的嫌惡之情,呈現出一種自我嘲諷和否定一切的特徵傾向。

 


書籍資訊:

 

《快樂的死》(La mort heureuse)
作者:卡繆(Albert Camus),譯者:梁若瑜
出版:麥田出版,2014
《墮落論》
作者:坂口安吾(Sakaguchi Ango),譯者:鄭曉蘭
出版:麥田出版,2014

作者簡介:游任道,畢業於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擔任過影片執行製作、編譯校對。現為小小書房華文讀書會主持人。性本能坐就不站能臥就不端,易言之為懶,惟迄不可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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