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小小閱讀通信】〈南方:談莎莉.曼恩的印象停格〉 / 沙貓貓

三月 3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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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讀那種在文字裡透出反省的書,尤其是回憶錄,傳記。在那樣的時候,反省是一種認罪,反省,也是祈求救贖:原諒我過去沒看到的,原諒我所輕忽的。

 

一開頭就寫下這樣的話語,彷彿就為莎莉.曼恩(Sally Mann)這本書定了調。如果是,請你先將那句話擱置,或者抹去。因為在《印象定格》之中,曼恩首先帶給我的,是珍貴的「南方」。

 

我曾經推薦過一本了不起的書,有一個相較而言,算是平淡的書名:《陪你讀下去》(http://bit.ly/2uhfTYZ )。雖然,這本書也在南方,不過,相較於蜜雪兒(郭怡慧)在書中所述之事,聚焦於「人」,對於南方的印象,我的感受不深。

將這本書推薦給喜愛攝影的朋友,是自然的事。莎莉.曼恩在這本自述中,提到許多她的拍攝方法、想法以及每一次主題攝影的實踐歷程——在多次的失敗、無法肯定自我、一張好照片猶如天賜的歷程。這些,都是拿起手機就拍的時代裡,逐漸消失的事物。關於攝影的種種,提供給我這種不懂攝影的人什麼?尤其,是距離遙遠的濕版攝影?

 

從她的描述裡,我能夠深刻的感受到,攝影與時間之間的關係:時光如何在濕版底片裡緩慢地留下足跡。「時光」在此,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環繞在那幾個小時內的所有環境裡的因子:灰塵、風吹過的痕跡、霧氣、濕氣,光線,具體呈現在那張底片上。

 

那不是一秒,而是小時。我驚異於攝影術的發明。

 

「我會恭敬地旋開火棉膠的瓶子,等它發出帶有濃厚乙醚(ether)氣味的嘶嘶聲,再深吸一大口。接著,像法國侍者端盤子時會五指張開托著,我也用相同的優雅手勢讓玻璃版保持平衡,將濃稠的琥珀色火棉膠溶液倒到表面上,等著乙醚揮發時會讓人打冷顫的瞬間。[…] 我逐漸學會放開心胸,接受微風造成的漣漪狀瑕疵,或是在我需要彗尾般光紋的地方,灰塵的細小微粒就會很理想地恰好解決了這個問題,又或者是感光乳劑從玻璃版的一角剝落,反正我剛好不喜歡那個地方出現的電話線。」(頁237-238)

 

曼恩在一次的旅程裡,花費兩個小時所拍下的龐恰特雷恩湖(Lake Pontchartrain)的照片,讓我感激涕零。我沒有想過,能夠從一張照片裡看見霧醞繚繞,猶如精靈般聚集的森林。(這篇書評可以看到這張照片:http://bit.ly/2KQTdsW

 

回到南方。《印象停格》的寫法很特別。一部分是追溯自己的創作者,另外,有兩大篇章,分別追溯母親以及父親的家族:一個來自北方,一個是南方,對她而言,帶有「印記」的家族——曼恩家在南方的崛起,是她的曾曾祖父,亨利.蒙格販賣黑奴而來。在她的爬梳裡,或許,作為「贖罪」,她的曾祖父羅伯特.蒙格,將自己後來經商成就的財富,大量地捐出——且很大一部分是捐給黑人相關組織、教會。

 

但這是莎莉.曼恩開始回溯自己的家族史時,才理出的歷史。

 

一無所知是罪過嗎?

 

關於南方,莎莉.曼恩從她的保母吉吉展開對於南方的諸種回憶與自我反省。這部分,我認為也是這本書最為重要的部分,它剛好在此書的核心位置,夾在母親與父親的篇章之間。而我認為這是刻意的安排,因為蒙格這整個家族的支撐,莎莉.曼恩的一生,都跟黑人脫離不了關係——當然,美國南方也是如此。

 

而莎莉所成長到維吉尼亞州更是如此。第一艘奴隸船的停泊地點就是在維吉尼亞州,而詹姆斯河,更是運輸黑奴的主要路線。

 

「就擁有和販賣奴隸而言,南方沒有哪一個州比得過維吉尼亞:在我們的土地上,我們之所以能夠進行耕種、抽乾沼澤、伐木採礦並建造道路、城市、大學,全都歸功於黑人辛勞的血汗。」(頁295)

 

關於美國南方,你無法不提起福克納。而莎莉.曼恩自然也是,她讀他,並接受福克納所提醒的印記:「蓄奴遺留的種族主義被福克納認為是種對整個南方的詛咒,不論膚色是黑是白,而非裔美國人所受的傷害都反映出我們白人靈魂的罪惡。」(頁296)

 

帶著這個印記,帶著她對於黑人保母吉吉的愛,帶著黑人對於自身存在的複雜情感,莎莉.曼恩開始拍攝黑人男性身體的攝影計畫。

 

我不能說這個拍攝計畫,對一個讀者來說是成功或失敗。她自己可以。她提到這個拍攝計畫的蹣跚難行——不是拍攝對象本身,而是在內在心理、種族印記與作品之間的拉扯。

 

觸動我的,是她在這本書裡,以惠特曼的詩句,作為這些照片的提引:

 

「頭、脖頸、頭髮、耳朵、耳垂和耳膜,
眼睛、睫毛、虹膜、眉毛與醒來或睡著的眼皮,
嘴巴、舌頭、嘴唇、牙齒、上顎、下顎與下顎關節,
鼻子、鼻孔與鼻中膈,
臉頰、太陽穴、額頭、下巴、喉嚨、後頸,
健壯肩膀、陽剛鬍子、肩胛骨、後肩與兩色渾圓的寬廣胸膛,
上臂、腋窩、手肘凹陷處、下臂、手臂肌腱、臂骨、手腕與腕關節、手、手掌、指關節、拇指、食指、指節、指甲,
寬闊前胸、捲曲胸毛、胸骨、胸側、肋骨、腹部、脊椎、脊椎骨,
臀部、臀窩、裡外渾圓的臀肌、蛋蛋、男根,
支撐上方軀幹的強健雙腿,
腿肌、膝蓋、膝蓋骨、大腿、小腿,
腳踝、腳背、拇指球、腳趾頭、趾關節、腳跟;
所有姿勢、所有勻稱線條、所有屬於我或你或任何人身他的財產……
噢我說,這些不只是身體的各個部分和身體的詩作,而是靈魂的,
噢我說,現在這些就是靈魂的本身!」(頁305)

 

如此,何者構成你與我的差異?

 

膚色成為印記,不知道為何,在這本回憶錄裡、照片之中,我感覺到灼傷——因為無知,因為曾經的視而不見,因為習以為常,因為還沒有能力質疑與反擊,因為種種,我們曾經成為奴役的幫手而感受到的那種灼傷。

 

而或許,這只是我自己的投射。

 

這本書最後一個驚人的部分(不過,不是最後一章),是關於死亡的主題。這部分,從她父親的彌留,擺渡向所有她童年時期開始,對於死亡的關注。以及最讓我驚異的(或許熟悉莎莉.曼恩許多爭議照片的人早就知道這個拍攝主題),是她直攝死亡歷程的照片。

 

這一章的標題,是〈壯麗死亡〉。她進入一個被稱為「人體農場」的機構所拍下的照片。正式的名稱是:田納西大學的人類學研究場(Anthropology Research Facility)。

 

這個機構的計畫宗旨,「是要確切知道人體究竟是如何被分解,並以系統性方式記錄腐爛的各個階段,以及影響腐爛程度的環境與情境因素。」(頁438)

 

比較起網路上隨處可得的驚悚照片,莎莉.曼恩所拍攝的若干照片,也被某些蒐奇網站網羅,成為「資料」。我不想說曼恩的照片比較「莊嚴」,顯出對死亡的崇敬什麼的。

 

但它給我什麼?

 

假如,回顧曼恩最初拍攝自己的孩子在農場生活裡的照片,我們稱之為初始,而死亡這章,我們稱之為終點的話,你不得不對於「活著」這件事情感到震撼——我們的身體裡住著什麼,讓你能夠在晨光裡起舞、在河裡泅泳,與你所愛的動物、愛人相擁而感到溫暖,你如何能夠有意念,如何懂得思考,如何學會存在的一切,而如何在最終,人不過是躺在草地上,等著被自然回收、消化的一個物件。

 

那裡面有的不是莊嚴,而是所屬——我們屬於這整個生態系統裡的一環,死亡可以是可怖的、令人反胃的歷程,但當你注視著那個躺在地上,死去的人,「你會想要重整他們,把鬆弛的雙唇合在一起,緊攏姿勢不雅的雙腿,擦乾濕淋淋的屁股,闔上液化的雙眼。」(頁439)

 

曼恩讓我敬畏。很少見的,這本書讓我標示了多達三十多個便利貼的標籤,正如她自己說的,寫作與攝影,成為她一生最重要的兩樣事物之一。不只是文字精準度的關係,我想,再加上她自己對於攝影能達到的、不能達到之事,有非常長足的思考,因此,文字與攝影在她的這本書裡,可以說是分庭抗禮——而非是補足。

 

我想,她處理文字一如處理放相,這種勞苦功,從攝影練就的,也表現在她的文字上:哪裡要格放、增色、減低對比,添加細節……

 

如此反覆,「無止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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