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沉默的反抗——2012年中國獨立書店之旅小記

三月 15, 2013
小小書房


南京先鋒書店
*這篇文章,是2012年因為雲門流浪者計畫,我前往中國探訪獨立書店2個月的一篇小報告,與大家分享。
文/虹風
6.10號深夜,抵達青島,此行的第八站,預定路程的一半。我在青島滯留了比我原先預定的,還要多兩倍以上的時間。
一開始,我以為是這個城市的舊城吸引了我:德租界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歐式風格、幢幢別具特色的大塊石造建築,迥異於一路行經的大城無聊至極的高樓巨廈;一開始,我以為是青島臨海,讓我想起了家鄉——縱然我甚少思鄉,況且那片海域,與我家鄉的海域無一相似之處;一開始,我以為是那一晚,當我從咖啡店離開,一腳踏進舊城市街時,發現自己被海霧包圍,而不遠處,傳來了汽笛的鳴響。
我以為,是因為那一晚的霧氣與汽笛,讓我成為旅人,讓我感受到了身在異鄉的浪漫,使青島留住了我。
然而,當我意識到,我必須動身,必須前往此行往北的終站——北京,而後就要往南,一路歸返之時,我才明白了內心緩慢的潰決。青島,只不過是我拒絕前往的一個理由,一個藉口。


然而,那時,我以為我純粹是訪談太多,累了,行程太趕,倦了。真正的理由,直到我即將離開中國的一個機緣,我才有機會醒悟、睜眼,看見。
香港、深圳、廣州、南昌、杭州、上海、南京,青島,然後我必須從北京往鄭州、西安、成都、重慶、貴陽、昆明,經過南寧,取道廣州、香港,返回台灣。這一路,困難的不是震撼於兩岸文化的巨大差異,所帶來的不適應症;困難的也不是,每隔數天,就得穿越人群簡直滿溢的火車站,擠上車行數十個小時的臥舖;困難的,更不是擔心每日下肚的食物,是不是有地溝油、有沒有摻什麼化學致命物質;困難的,也並非是,在中國大城市裡,食衣住行的民生消費,遠以我預期的還要高上一倍;困難的,也不是在每一個比台灣的城市都還要大的城市裡,走上好幾個小時的路,只為了尋找一間堅持佇立的小書店;困難的,更不是一天兩天聯絡不到書店老闆,眼看著就要離開,還沒辦法跟對方會面、聊上一聊。
行前、旅程之中,我從未曾擔憂,這趟旅程得完成什麼,而沒有完成什麼。我將之稱為自我專業修業之旅的這趟旅程,透過每一個城市、每一間書店老闆無私的、長達數個小時,甚至是一兩天的陪伴、交流,收獲多到我無以為報。在自我的專業領域裡,這一趟所見所聞,遇到的人、走進的書店,買到的書,觀察到的狀況,都足以讓我對於實體書業的變動,有更多元、更深層的理解。
理當,我應該要因為這樣的收獲,而感到豐足、喜悅,那麼,內心裡逐漸崩毀的那個區塊,是什麼?
6.17號,在北京的第二天。很少安排書店以外行程的自己,卻立定決心要去一趟天安門廣場。在那附近,有一間小書店,叫三味書屋,位於復興門內大街上。街,非常大、非常整齊,街與街的轉角方正,放眼望去鮮少超高大樓,視野寬闊,然而,站在街角等紅綠燈時,不知為何有一種「在天子腳下」的肅穆感。
三味書屋主體,是一幢磚造的二層獨棟建築。門口有一塊看板,上面羅列了歷年來,他們所舉辦過的座談,都是非常冷硬、嚴肅的人文政治、社科類的座談。書屋的主人是一個頗有年紀的婆婆,她自稱老劉,問起經營與講座的事情,她說,他們「被盯得緊,去年(2011)座談就不給辦了」。
我突然想起,剛要進書屋前,屋子側邊站了兩個公安。
天安門廣場,沒有想像得大,然而,也確實大到,遊客在廣場上看來不過就是螞蟻幾隻,沒有具體的實存感。我沿著廣場的地磚緩緩走,想像二十年前,那群學生,以什麼樣的姿態,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坐在這裡,一天又一天,直到他們的理想成血,被噤聲、被驅逐,彷彿從人民的記憶裡被抹去,煙消雲散。
同一天晚上,我拜訪了北京最負盛名的書店「萬聖書園」的老闆劉蘇里——一個支持、聲援劉曉波的右派知識份子。走過幾個城市,一一拜訪書店,談起中國民營書店時,就經常聽聞,中國書業最重要、最負影響力的幾位人物,劉蘇里就是其中一個。萬聖書園鄰近北大,想當然爾,北大師生是最大的客群。萬聖書園本身給我的啟發很大,而劉蘇里對於書店的經營方式,也讓我收獲良多。
然而北京,或者說,這一個多月的中國行旅,有什麼地方讓我感覺到深深的疲倦——內在的、幽暗的,自己所探索不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一直不停地在流失。
7.5號,在29層樓的諾福特酒店,腳底下,貴陽的城市景觀一覽無遺,抬頭,是這兩個月的時間以來,第二次看見的藍天。中國書業的前輩蔣磊,跟我約在這裡碰面。聊了許多,不只聊了書業的種種變動,也輕描淡寫地稍稍提到了一些政治上的情勢,對於他們這一代知識份子的影響。「劉曉波得諾貝爾和平奬的時候,公安就去找劉蘇里,起了一點衝突。他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才下得了床。」蔣磊講起這件事情時,簡直不帶一點波浪,平淡、淡然。
然而,就那一刻,從她的目光裡,我們兩人對視的一個瞬間,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內在某根線斷裂的聲音,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一直在崩毀的,究竟是什麼。
那一踏進深圳,就開始被壓抑,因而,身體、內在也會開始學習自我壓抑的機制,早就啟動了。人,活在那裡,看起來並沒有人拘禁你、禁錮你,架著刀子恐嚇你,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說。然而,你自己知道,什麼是「可以的」,什麼是「不可以的」。
一直到快離開前,我才意識到了那個深層的壓抑與控制——它無所不在,密密織就起一個透明的網,你無所選擇,因為,那是你每日所賴以存在的生活。
巨大的悲傷當下襲捲了我。
那是什麼樣的生活?我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憤怒埋藏在我遇見的這些人們的心中,想起了南京,先鋒書店老闆錢小華曾經說過的:「或許,在中國,開一間書店,就是沉默的、最大的反抗與抵抗」。

青島中山路的歐式建築

青島的海

北京三味書屋

北京三味書屋的講座題目

天安門廣場

天安門廣場

北京萬聖書園

貴陽諾福特酒店29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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