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初級寫作班第五期選文

四月 22, 2009
小小書房

*第七期初級寫作班招生中!
陸續結束初級寫作班的學員們,後續也一個個選擇加入寫作俱樂部。閱讀.寫作.分享,一週又一週,慢慢地累積一篇又一篇的作品。回顧數個月前,才加入初級寫作班行列的新生文章,凝重的、輕盈的、快速的、緩慢的,無論完整不完整,我都稱之為「習作」--一種帶有過往自我痕跡,漸次遞向加入新的元素、想法的練習。從來沒有人在幾個月的歷程裡能夠大蛻大變,練習,總是讓自己更能夠明白:原來改變,或者向外延伸、擴展,是一件遠比自己想像更困難更漫長的工作。
第五期的學員作品,每一位都帶有個人鮮明的特質。這一班被我稱為是最「聰明」的班,有人慣常跳躍思考,有人喜歡往下挖掘,有人知己甚深,有人心思暗藏。無論是何種特質,都不能決定寫作最終的高度。將這一班當時的作品選出,回溫初時的路。
對課程對象、程度、功課壓力有疑慮的朋友,可以參考招生說明。目前寫作班選文已經有五期的學員作品上線,前一~四期歡迎參考。第四期第三期第二期,以及第一期


*在許多次的練習裡,燕華繳交的作品,通常都是詩歌體的作品。她說,因為忙碌,寫像詩一樣的作品,是最快最方便的。也因此,燕華的詩都帶有一種凌切的速度感,偏向陰影處的悲觀從景觀裡浮現,在【城市景觀的輕與重】的練習裡,視角從人體內裡的呼吸轉往路邊的躺椅,躺椅上的流浪漢,一隻城市裡尋常可見的黑狗,從黑狗的形跡裡,視角被放大、貼近,又移遠,來到周圍經過的人群。流浪漢因為死亡而得到了人間最長的注視,這樣的輕盈又深切的諷刺手法,也是燕華熟稔常用的。我喜歡這首詩視角自由地轉換移動,如果字句能夠再更精練、凝聚,讓速度感可以更順暢,那會是一首極佳的作品。
城市的輕與重/燕華
空氣中有一股天真的感覺
當下 呼吸的人 都覺得這是跳出母親肚子後的第一口空氣
第一次接觸世界
經由鼻腔 湧入肺細胞 在散發到血液裡
如果沒有經這樣的儀式
昨夜殘留的污濁
肯定會累積在身體這個三度空間之中
肺慢慢的變硬 心慢慢的失控 血管慢慢的污濁
路邊的白色歐式躺椅
維持著一貫的優雅
為了讓優雅沾點人氣
一位被簡略命名的人類"流浪漢"
讓躺椅有了成家的機會
一隻黑色的狗
牠的身分是台灣土狗或外來品種都不重要
不過
不知道是不是呼吸新鮮空氣這個動作所引起的共鳴
一點也不小的小黑
興奮對著流浪漢吠叫起來
也許小黑覺得週遭的生物
都應該享有這種呼吸的權利
小黑盡責的貫徹牠的信念
希望能喚醒看似睡死的流浪漢
一聲 五聲 十聲 ….一連串的吠叫
流浪漢的不理不踩激怒了小黑
從來沒有人能夠漠視一隻街頭流浪狗到這種程度
小黑猜測也許這是一個耳聾的流浪漢
既然這樣的話
那光叫準沒用
一定要拍拍他的肩膀
小黑前腳輕跳到躺椅上
拉下蓋在臉上身軀上的破衣
陽光和空氣用人類不能察覺的速度
幾乎同時接觸到那一張臉皮
然而空氣進不了鼻腔
陽光也照不出血色
因為這是一個死掉的流浪漢
人家說
狗仗人勢
小黑可強多人
牠在沒有任何人當靠山之下
直接在那個一動也不動的人身上撒了一泡尿
宣告地盤
早在小黑吠叫程度達到十連吠的時候
就引起一旁人類的關注
然而
流浪漢和城市街椅的友好程度
僅止於讓人禮貌的注視五秒鐘
免得侵犯了流浪漢的私人領域
直到
一隻狗跳到人的身上撒尿 顯示出異常的狀態
才讓人打破禮儀給予流浪漢變成流浪漢之後
所得到最長的注視
和最真誠嘆息
*KaliKali的作品很難不被喜愛,她的文字有貓般跳躍的輕盈,奇異的想像,一個看似平凡無趣的東西到了她的手裡,翻翻轉轉就成另一個樣貌。【逃】的練習要求敘事時間/故事時間、要求心理/物理時間的對比差異,然而在這個練習裡,Kali的逃,卻以幾近相對論空間的膨脹縮小來表現;挾帶著烏龜的逃亡者躲進衣櫃,首先逃亡的卻是緩慢的烏龜,接著是不知道從哪裡逃亡而來的男人,也躲進來,昆蟲進來了、灰塵進來了,Kali以一種毫不停歇的速度訴說這個衣櫃的故事,而在那應是密閉的空間裡,也進來了許多想像中的人物。衣櫃歲月,可以視為是一個什麼樣的現實故事呢?高度被象徵化的故事情節裡,你的想像也被邀請進入對話,這是Kali的特有質素。我自己不甚滿意的是最後一段的具體現實,像夢境被打破般的不知所措。總只是能一再驗證,結尾總是最難的。
【逃】的練習/衣櫃歲月/Kali
  這是個動盪不安的衣櫃。
  我嘗試住進衣櫃開始,烏龜發覺這件事情。他不斷顯現逃亡的決心,衣櫃化那一天清晨,他爬出水缸,抵達馬桶,早上還沒清醒的媽媽不小心把他沖走了。或許他成為忍者龜了吧!我想。
  一開始我只能少量地生活在衣櫃裏,每次進來都要用屈膝蹲坐的姿勢,讓自己裹著毛毯,享受其中寧靜。
  同時我必須小心不要放屁而且要一直憋尿,直到再也受不了跑出衣櫃好好解放一番。排泄是不被准許的。
  這樣的事情不能讓媽媽發現,她會哭泣傷心覺得自己的小孩徹底拋棄了她。所以我要把房門鎖起來,然後躲到衣櫃裏面,如果有媽媽的叫聲或敲門聲,要馬上恢復正常狀態,出門迎接母親大人。
  不斷有人試圖闖入我的生活。首先是個自大的男人。當我正享受著那道夾縫中的光芒時,他不客氣地將大門一開,我身體因為外力介入瞬間又脹大成原本的尺寸,自大的傢伙不走,我們兩個人縮在衣櫃看誰先認輸。為了衣櫃我們都緩慢縮小,有時又會脹大一些。聽說有些人可以在衣櫃裡共存,既然我們都還能忍受,暫時就試試吧!當我品嚐櫃中細菌與灰塵碎屑的時候,男人瘋了。他大叫,拍打門板,狼狽地跑出我的地盤。等他清醒後曾試圖回來探望我,可是他再也不能縮小了,我也不要地盤再被瓜分。
  後來來了昆蟲,我不敢張聲大叫,所以假裝沒看見。
  姊姊叫我趁媽媽沒發現快點出來,但我不能回頭了。我在衣櫃裡領略衣櫃的美好,豐富的生物圈充足的空間灰暗中帶有一絲光芒。姊姊咆嘯,說那只是幻覺。她不明白這是多麼嚴肅艱難的幻覺,不明白我花費多大努力完成一切。
  有些人是聊得來的,三眼神童就很不錯。可惜他志不在此,如果他也有個衣櫃,我很願意常常拜訪他,討論怎麼美化空間。我第一個認識的衣櫃人是鐘樓怪人,我不喜歡他,但在認識其他人之前我允許他來拜訪。
  鐘樓怪人讓我想嘔吐。他的幻覺和他一樣醜陋陰沉。我只能適應,人就是要適應,不然就走。
  歐菲麗亞、賣火柴的女孩跟人魚公主三姊妹是我聽過最強大的組合,外加一塊標本,薑餅人。她們邀我同住幾天,我看著薑餅人很可口,坦承我偶爾是會尿床的。
  各位旅客請注意!本衣櫃禁止吸菸、飲食!嚼食口香糖、檳榔!謝謝您的合作!
  媽媽端來一鍋滷豬腳,我嚥了嚥口水。我想要堅持理念。
危機在習慣後浮現,我無法產生比以前更精彩的幻境。去上衣櫃聯盟的「瑰麗衣櫃、彩色人生心靈成長團體」好不好?收到傳單我心動了五秒,以為天搖地動震撼無比。是天搖地動,爸爸媽媽撬開房門,正筆直攻來我陣地。
*任道作品裡沉重、嚴肅、遲滯無法輕盈的特質,常常會讓我想到卡爾維諾提到自己選擇輕盈的寫作方向,是因為時代的沉重黏滯在他的文字裡無法擺脫,越拖越沉重,寫到最後被自己的作品壓垮。幾回的練習以後,在【逃】的練習裡,他以大量的意識對流、獨白、怪誕手法,試圖削減主題所帶來的沉重。一個男人,跟隨著社會潮流走過自己的人生,念大學、上班,甚至連結婚,旁邊的人所謂的正常的路,他也都跟著走過,然後是婚姻裡的僵滯,為了挽回雙方的親密,他選擇變成一塊可以每天與妻貼身親近的肥皂。令人無法呼吸的主題:裝扮人生,以及存在的重量、取消人生的死亡,一一隨著變成肥皂這個決定展開。泡沫化了的肥皂人生會如何呢?還有沒有存在的意義呢?消逝會不會有人難過傷心呢?開頭的第一句,跟往下的敘述產生嚴重的斷裂,亦即,小說裡所呈現的「逃」一詞,與「逃亡」對照並不趨近,因此,當時我給任道的建議是,取消或者在文裡加強這一段的開展。
【逃】的練習/《肥皂人生》(短篇小說)/任道
準備逃亡這件事情一陣子了;嚴格的說從小時候就有這樣的意識。
在那個對過敏適應症還未有相當認知的年代,出生,就必需長時間與白色環繞為伍。灰白建築所包圍的空間中,牆經常是白漆的,裡頭的人全身白森森、面無表情,自己更以蒼白的面目出現;可能只有親友會有色彩的搭配,但偶會出現為了配合演出著起白色裝扮的情況。由於長期處於缺氧的危機,在還未認識這個世界以前,就與死亡打過照面。與生俱來的毛病,讓預知死亡的能力隨著不斷朝死亡逼近增強。每過一秒就發現活著的日子又少了一秒、過一刻就短縮一刻、一天結束就表示消亡一天,竟成了唯一可以判斷的真實。早熟的稚嫩。
死亡,魅惑著一副孱弱的身軀,因此行動是備受限制的;與人群太過親暱的接觸、玩耍,結果總帶來自身可能痛失生命的危險,周遭開始面臨壓力,焦慮的氣氛在四周徘徊不去,氧氣更少了。時間一久,自然學會以犧牲小小地自由空間,換取平安與和諧。孩童自是好動的,待在家裡哪都不能去,即使出門,無法自在的與人來往嬉戲,實是令人氣結;因此計畫遁逃是遲早的事。一直存有逃亡的企圖,但是並未決定以何種方法與形式踐行,畢竟死亡的降臨不是可以輕易測度的。僥倖存活至今,雖是費了一番心思,但靠得大多數是運氣—死神的意志—決定了一切。
印象中,一位高中同學W考上城郊山上某大學,在新生報到一個月後就被死神召了去。其實,應該在報到當天死亡才不會令人詫異。報到完那天W騎著小綿羊下山過彎道,或許是煞車問題,反正最終騎進路邊溝渠裡,跌了跟斗。帶著一些手腳、面額上的擦傷到醫院檢查,未防萬一照了腦部超音波,隔一星期還回診。三週後,就三週,沒有為著什麼,父母正準備感謝上蒼庇佑,W則腦瘀血、水腫緊急送醫,當天就死了。蒼白的青春還來不及起步。
中學時的一則新聞一直在腦海盤旋不去,記得是某位明星藝人不知什麼原因決定跳樓自殺,一躍而下卻壓死樓底賣肉粽攤販的老闆。是賣肉粽嗎?記憶有點模糊,但這有什麼重要,要緊的是在對付死亡的時候,即使決定以死踐遁逃;讓誰死,也不是人可以完全主宰的。顯然選擇以死亡的方法逃離死神的魔掌不一定可行,如何脫離死亡的監控,還是得另外想想別的方式。至於最後會成為肥皂,不是一開始就決定的,應該說純粹是個意外,部份是因為妻的關係。
死神的居所像是一個深黝黝的黑洞,會吞噬所有宇宙中的光線,閃耀的、幽微的。據說理論上時間在其中可能會倒著走、空間會扭曲改變原本的意義。雖然總會聽到有人這麼說,既然是生物—靈長類—終將一死,不如就以豐富的人生作為臨終的禮讚。不知道這樣的看法,死神自己有什麼意見。面對會吞食一切的黑洞,臨終的禮讚到底是要送給誰的伴手禮,心裡頗是納悶;既然暫時沒有其他逃亡的路線,也就跟著這麼著。一直都不認同求學時以測驗的方式來判斷個人學習的成果,但據說這是邁向豐富人生的第一步,只好說服自己儘量偽裝成品學兼優的學生。成績最後差強人意,不過倒也順利取得學位。畢業後的工作不能說是學以致用,卻是平平順順、一天一天的過,月初就等著領薪水,大多數人亦都如此。到這裡,生涯的規劃大抵還受到身邊親友的認可。
後來跟著別人學結婚。結婚,沒有帶來太多麻煩的事。妻是大學的同班同學,認識她到正式交往、結婚,前後拖了快十年。十年過了,不結婚似乎說不過去,妻也同意,於是第二天就到法院公證;公證那週的週末,舉行了簡單的午宴招待雙方的朋友。由於是班對的關係,朋友大部分都是彼此認識的同學,因此安排起來格外順暢。婚前與妻就已經生活在一起,除臥室、起居室的,以及廚房飯廳等家務是共同分擔外,其餘都是各自處理個別的衣物和生活,例如書房、工作室這些地方。婚後,這種生活方式也無更動的必要,雙方都有不願被改變或叨擾的習慣與環境,因此前後幾近沒什麼變動。若是牆上沒有掛著結婚照提醒自己,有時還真會忘了這件事。結婚與不結婚,對兩人來說實在想不透有任何實質的意義。
惺忪的眼睛望向床頭的鬧鐘,是凌晨5點多,妻才闔眼不到兩個小時又醒來。照慣例她起床到客廳的矮櫃上取了助眠劑、安眠藥、身心症用藥,一堆;閉眼大口地著水往食道猛催。從舒夢眠、利福全、百憂解、克憂果、帕金寧、樂命達、思樂康、史諦諾斯、無鬱寧、里斯必妥、帝拔癲,一口氣吞下八年的時間、八年的藥增藥減、八年起落不定的情緒;一口氣試著解決幾年來她自己的問題。雖然不知道問題是什麼,妻她一直不願意說;既然她有她的堅持,也就儘量迴避,讓她自己處理。
一早她又要去醫院了,這是八年多來的例行公事,有時兩星期一次、有時一個月就得固定去醫院拿藥。大學時都是向朋友拿伸手藥,到醫院找醫生、跟醫生玩弄智力的遊戲就讓別人代勞了。現在朋友們四散各地,有人跟醫生住,有人找了上帝,有人去觀若音,有人喝了孟婆湯;與醫生的遊戲妻得自己來了。醫生總會問妻最近做了什麼夢,她經常為了構造一個有意義的夢而困擾。是不是有意義、如何有意義已經成為能不能拿到藥的手段。
妻回床闔上眼睛。問她今天要不要買些什麼,她說肥皂快用完了。不知道為什麼她用肥皂的速度相當驚人。離她要出門的時間只剩一、兩個小時,妻應該是不會再熟睡了。心裡有個問題想問,但一直沒向她提起。自從跟妻結婚後,兩個人就很少做愛,一些表示彼此關心的親密行為更少了,如果說婚前婚後有什麼不同,應該就是這個。躺在一邊,鼓起勇氣問她這個問題;她倒是答得很平靜說,如果變成肥皂的話應該就會好很多。一時間讓人詫異的答案,有點不知該如何回應。應了聲之後開始思忖,記得有一位朋友K不小心變成了玄關墊,結果竟不用再與工作上的同事,還有友人往來,最後過著幸福的日子,K因此變得相當開心;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就變成肥皂呢?於是跟妻說了這個想法,妻笑了笑沒有反對的意思。
第二天到公司與主管討論要變成肥皂這件事。主管說這是個人的自由吧,但是變成肥皂就不能到公司來,會造成辦公室的困擾;變成肥皂,即使在家應該也無法工作,公司的規定是不能將薪水發給肥皂的,應該要考慮清楚。如果之後再變回來呢?公司到時候也一不定有位子空出來!主管說。問題到這裡已經有點複雜,但是暫時也顧不了這許多,當下只想如何改善與妻之間的關係,其他的就等以後再說了。跟老闆遞了辭職信,順道提了一直覺得辦公室的空氣怪怪的困擾,說完突然覺得心情變得很輕鬆;有那麼一刻,心頭閃過到底這個決定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解決與妻之間的問題。離開公司,幫妻買了肥皂,跟著就匆匆回家;心裡想著將來變成肥皂後的生活,應該會有很大的不同,除了不用再出門,原本待在家裡很多的習慣或該做的事,都會因此有顯著的改變吧。相對於長久固定了的,心裡竟是相當期待。
晚上妻回來,問了聲人在哪。在浴室!妻探頭進來,原來,已經成了肥皂啊!妻笑了笑說會很不方便喔!又說等會兒再過來,她要先去吃飯。反正現在成了肥皂,不用吃飯,也用不著苦思要吃什麼的問題,倒是很省事。大概三個小時後,妻用完晚餐,把白天未完成的工作做完,就來洗澡。一進來她就猛笑著講,這樣她每天洗澡、洗手還真會不習慣。很久沒有看到妻笑得這麼開懷,變成肥皂好像挺好的,而且比以前更能緊靠著她的身體。很早就想問她,為甚麼這麼喜愛用肥皂清洗,也想問她怎麼變成肥皂,好像一下子兩個人的關係就好了很多。她說,大概是整個質地轉變了,肥皂的質地撫摸過、洗淨過、碰觸過的身體特別的香,可以除卻在外頭與人接觸的油膩感、手上紙幣銅板殘留的味道,而且空氣中還會散發出外頭沒有的潔淨氣息,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感覺到純粹的休息。沐浴乳不行嗎?不行,因為沐浴乳抹了以後好像什麼都沒剩下,沒有留著任何簡單、堅實可以掌握在手上,用以確定自己存在的東西。妻說得執著,表情也很堅毅。
在妻一邊清洗身體時,身上好像正飄散著她所形容油膩膩的味道,那味道竟似以前在公司辦公室長期感覺到,混雜在空氣中的怪異感受,只是過去一直不知道如何描述它。一時覺得好像兒時的過敏症又犯了,不能呼吸。還沒有變成肥皂前的日子,摟著妻,總是貪婪著她身體上裸著的氣息;現在成了肥皂,雖是更貼近妻的身體,卻沒有想像中那麼令人愉快。心裡這時反到期望這酷刑快點結束,但也不忍拂逆可能是妻一天唯一的樂趣。突然妻說,這般洗著一天一天,有一日肥皂就會完全消失了喔,知道嗎?嗯,今天不是還買了很多肥皂嗎。注視著,裹著油膩與一切不純粹的泡沫,屬於肥皂質地、肥皂軀體的一部分,自妻的身體一點一點滑落到浴室裡的陰濕水洞,沖刷牆壁裡空蕩蕩水管的聲音迴響著。是啊,有一天會完全不見蹤影。一端思緒隨著泡沫撐破了表面張力一下子消失了;不到一秒,另一個泡沫思緒冒起,童年記憶中圍繞自己的白漆牆壁,成熟的稚嫩,預知死亡的能力倏地恢復,一秒一秒短少的生命重又變得清晰可見。但是肥皂的身體畢竟有著根本上的差異,雖然消失可以預期,但才一下子身體的重量感覺上好像輕了很多,也不似面對死神這般無法測度。黑洞與水洞,水洞的喉嚨似乎比較容易理解,順著水流緩慢、每天感覺得到固定流失的一些堅硬質地,沒了那種隨時可能被取消的危機;最後匯入水氣的循環,姑且認定它掙脫了宿命。比起來當肥皂應該是幸福的。會遇到K嗎?如果會再與K交換彼此幸福的經驗。
一切或且終將消逝,又得留下些什麼,那麼當肥皂的日子至少可以讓妻獲得些許純粹的休憩,心裡這麼想著。妻使用肥皂的方式真的很驚人,不到半個月身體就只剩四分之一。這天,前一刻還在妻的手中,聽著她開心的哼著喜歡的曲子,突然妻一個不小心,接著一聲尖叫,啊,對不起,掉進馬桶了,怎麼辦?可不可以不撿?望著妻跟她說沒關係,反正已經變得很小了應該不會塞住馬桶,拿新的來用吧。那天妻洗完澡,只能跟妻道別了;暗自乞求排水道的水會把剩下的慢慢融化。心裡重又擔心起來,要是沒融化怎麼辦,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應該不會這麼倒楣吧!
*在冷淡平緩的文字底下,埋藏熱度,是這班的學員對於建欽的文字印象。他的作品可以說完整,但是缺點也在於,依循著線性敘事推進的情節,經常才到故事一半,就可以預測終點的路徑。【月亮】這篇作品在表現上也有這樣的缺點,在這篇練習裡,必須要表現的是輕與重的對比,以時間點作為每一行句的開端,接續主角的行為描述,沿著時間點依序往下,終點是一段情感的結束,月亮的輕盈幾乎只存在於末尾一行,對比於漸次加重的但可預知的情節,有一種突來的驚喜感。
【月亮的輕盈與沈重】的練習/月光騎士/建欽
晚上八點,在外頭閒晃了一個多小時的他,終於等到電話,騎車去接她下班。
晚上十點,在家看著電視發呆的他,終於等到電話,騎車去接加完班的她。
凌晨十二點,洗完澡看著書的他,終於等到電話,騎車去接和朋友喝完酒的她。
凌晨兩點,看完兩部電影長片的他,終於等到電話,騎車去接和朋友唱完歌的她。
凌晨四點,在椅子上睡得矇矓的他,被電話聲驚醒,急忙騎車去接得熬夜趕完工作的她。
每次,將她送到家後,他總是在深夜的馬路上,獨自騎著車回家。有時晚到臨檢的警察都撤哨了,早餐店都已經開門準備營業了,他才回到家,在微微的天光中,安心地入眠。
凌晨三點,亂轉著電視頻道的他,終於等到電話,她說今晚睡朋友那,不回家了。
凌晨一點,正在網路上亂逛的他,終於等到電話,她說已經坐計程車到家了。
晚上十一點,看書看得正煩燥的他,終於等到電話,她說還有公車,自己回家就可以了。
晚上九點,坐在咖啡店裡發呆的他,終於等到電話,將她的東西送到她家全還她。
這次,他沒有直接回家,買了兩份鹹酥雞、一罐綠茶,一個人進戲院,看了部熱門電影。
凌晨十二點多快一點,離開戲院的他,依然獨自在深夜裡騎著車。在某個路口抬頭等著綠燈亮起時,看到了遠方那明亮柔和的月,好美。他索性將車子停到路旁,熄了火,拿出未喝完的綠茶,與月亮對飲起來。
*雖然也是慣於跳躍思考,但大碗的作品的特質不像Kali的固定,她也經常願意嘗試以不同的創作方式來表達。【月亮的輕盈與沉重】她以圖像+文字來呈現,胖滾滾的月圓伸出大腳,彷彿要踢向尖細塞滿了字句的瘦月亮。瘦月亮很飽滿,撐起來的胖月亮卻只有稀疏幾個字在肚子裡,是一幅充滿了想像力的好作品。
【月亮的輕盈與沉重】的練習/大碗

大碗月亮

*如果沒有真實的體驗,就無法寫,這是亭軒一開始就說出的,對於自己寫作上的困難點。其實,對很多人來說,一定要有實際的體驗才能夠下筆,是很正常的。及便是小說,虛構也都是建立在現實之土。對於必定要有的真實體驗才能寫這一點,我想散文是很合適的文體。【城市景觀的輕與重】練習,亭軒寫一條街,是跟她自己的生活點滴緊密相連的永康街,一個可以將自己在這個喧鬧城市裡安置的角落。文章起先帶著親密的、讚賞的語調,陳述自己與這條街的種種記憶,到了文中段,立刻切入一次再度踏進這條街的震驚,那些熟悉慣愛的商店、人物,都已經消失不知去向,用「彷彿被一條街背叛」來形容失去可以容納自我的角落的變化。面對著商業競爭的無奈,能夠理解但不能安撫自己失落心情的痛苦,倏然截止的敘述彷彿可以看到那個女孩,從街口孤單而落寞的哭泣走過。
【城市景觀的輕與重】/永康街的輕與重 /亭軒
如果問我哪裡是台北最喜歡的角落?我會不假思索的說「永康街」,小時候,那裡是我補習的地方,我是到長大才慢慢開始愛上這個地方。我對它的喜愛,就像原本灰黃的帆布,一點一點的被畫上碧綠、天藍和幽雅的白色,總是在我想逃脫被噪音、速度箝制的心情時,悄悄想念起這一抹平靜。
如果仔細回顧每次我去永康街的流程,基本上大致是這樣的:在某個星期三或星期四的下午,覺得缺了點什麼,是失落感吧,說不上來,不如晚上去永康街,帶一本書去,最好是小說,但壹週刊也可以,先和男友說晚上要自己出去,再一個人享受這種靜謐。公車司機直線般的划到永康街口,我下車,像遊屍一樣頭腦空空在街上走,空虛淡漠的心被活躍的商品點燃,看到真正活著的人們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有靈魂,不由得在心裡偷偷把內心深處的靈魂提出,和對面經過的行人交換,但又悄悄的以為自己不配得到。
永康街大馬路很驚豔,但更驚豔的是那些小巷子,每一間店都這麼獨一無二,裡面有法國進口的提袋、夏天可以用的環保冰足帶,到處都是那些你在俗世中找不到,也因各種俗世的理由把他們摒棄在購買清單外的東西。Mori Mori就是一例,我每次經過都會進去看看他們出了什麼新貨,去了幾次後,我開始和長相甜美卻意外誠懇的店員交談,我們開始聊起永康街這個地方,聊她工作的這個角落,我說我認為永康街的房子,用木頭來裝潢再適合也不過了,事實上,不知怎麼的,我開始向這個陌生女孩訴說自己的夢想,我說我嚮往在這裡擁有一間房子,裡面的家具是木製的,不過這只是我的夢想啦,我補了一句。她跟我說她也超喜歡這個地方。我很開心在這裡工作的店員不只是在這謀得溫飽而已,而是真心的喜歡這個地方。我和她說我常會到這個地方,每次來的時候我就和她打個招呼。
然後我會到對面的餐廳,一棟漆著藍綠色油漆的木屋,上面掛著亮亮的黃色小燈,很像瑞典或是北國風味的建築, 店裡的燈光不算很亮,是那種父母看到你在那邊看書會叫你把大燈打開的那種燈,但他們不在這裡。服務生幫我上了一杯水,水在玻璃杯裡,透明澄澈。我點了海鮮千層麵和一壺花茶,因為我想在這裡看書、忘記時間。接下來的時間,我就在放肆的寧靜中,找回身為人的樂趣。
上星期三我又去了一次永康街,我在上班時無意識的發覺自己內心的空虛,抱著滿心的期待,搭上公車,臨上車前,有一位同事跟我說她最喜歡的也是永康街,我約她一起前往,她說晚上有事,我們改天可以一起去,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我們都沒想到,那天再也不會回來了。
永康街的大馬路還是沒變,從操日語的鼎泰豐排隊人潮到各種新鮮趣味的小攤,夾雜著幾個外國人影,這裡真是一切如故,永遠以明快的節奏、輕柔的囈語安撫著人心,我欣慰的想。然而一切到了小巷子裡卻開始變調。我那天想先看幾頁書再去對面的商店,在熟悉餐廳的大門,一名女子正巧從餐廳裡走出來,看我要進去,她說:「很怪吧,本來是餐廳,現在變成賣雜物了。」不知是女子說的含糊,還是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沒有回應她,只是推開門,想親眼證實這一切,果真店裡的樣貌和從前大同小異,只是堆了幾個紙箱,裡面放了白色磁盤和杯子,我想這些應該是本來準備給客人用的吧。我的好奇心照理會讓我進去問個究竟,但我太傷心也太震驚,無法接受,細問恐怕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出了餐廳,想到對門的Mori Mori尋找一點慰藉,眼睛瞟到一件連身洋裝,平凡的剪裁、毫無特色的圖案,頭往上一抬,竟發現Mori Mori也不見了,那個打過幾次照面的女孩當然也不在。
慌張、失望、痛苦、憤怒,我不停的問自己,是不景氣嗎?連唯一這些有特色的店都經營不下去,那還有什麼店能做的下去?我一條條小巷仔細的看,找到一家Pita Bar,pita是我很熟悉的食物,在渥太華有許多中東人的餐廳,裡面都賣好吃的pita,店裡很有家常的氣味,空間很小,半露天,小黑板上有粉筆寫的菜名,貼著雜誌推薦的報導,老闆是中東人,我看到「道地」兩個字,就決定是這一家了,可惜這點期待在吃到我點的雞肉pita時破滅,無味的雞肉加上大蒜醬,讓我忍不住在離開前和店員申訴,差點脫口說出,不好好做怎麼對得起這條街。
我內心深處發覺被自己最信任的一條街背叛了,那裡的食物不再美味、姿態不再悠閒,取而代之的是大街上密集林立的日式和台式料理,店裡樸質的桌椅、快速的氣氛,老闆和客人的互動僅止於上菜,沒有人會幫你添水,在裡面坐個二十分鐘就算久了,錢是賺到了,但老闆與客人間的關係以及客人與環境融合的關係呢?這些日式及台式料理也許遵照商業書的教戰原則,讓客人的翻轉速度加快,若是經營得好,同張桌子一個晚上可以連翻四次。想想也許是我的錯,說不定在不景氣的過程中,永康街已從品味生活的同義詞轉型成為商家艱難求生存的戰場,說不定這暗示著我該找另外一條「永康街」了。這時我想起Mori Mori的女孩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在這小巷子生存不容易,我們的生意不像大馬路那麼好。」曾經我以為無關緊要的工作抱怨,卻透露獨立經營的掙扎與無奈。那天晚上九點二十分的永康公園裡,有一個女孩的心靜靜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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