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寫作接龍之《迴圈》

九月 21, 2008
小小書房

9/21:
上一篇的接龍之後呢,這個星期我們得到了四篇作業,兩篇是新的,第一輪的作業出爐,另外兩篇是接續上一次的作業,分別是接了阿毛的〈迴圈〉,是Sanny接的,另一篇是小符的〈肉感堡壘〉,是阿毛接的龍。
第二篇我們的接龍指示是:必須從對方的故事裡,描述一段該城市裡的景觀。
已經有兩篇以上的接龍故事,我們則將該篇獨立出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投稿參加喔!smallidea2006@gmail.com
由於我們會把新的po在最上面,有興趣的朋友要從最末往上看喔!
沙貓貓注:第二篇的提示是,必須從第一篇的故事裡,描寫一段城市的景觀
【迴圈】II 文/Sanny
是他聽錯了,還是他糊塗了?──他在對他說話?──不,他從沒跟這老頭說過一句話,沒有,他記得很清楚。每次他都是帶著輕蔑的態度冷冷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看他如何單手旋轉酒杯,如何挑著眉喝下一杯淺綠色的雞尾酒,然後再要一杯、再要一杯;兩點五十七分,他會瞥一眼牆上那只橢圓形金色的鐘,接著會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張揉皺的紙鈔和幾些銅板丟在桌上,搖搖晃晃地走出去;而且在出去之前還會不小心碰撞到他的椅子,使他手中的馬丁尼微微震顛了一下。


老頭沒有繼續說話,向酒保比著手勢,又要了一杯雞尾酒。老頭仍然以一樣的姿勢旋轉著酒杯,手指攏起托在酒杯底部時像一朵蓮花。兩點三十八分,一切似乎又返回到軌道上了,彷彿剛剛的一段意外插曲只是他的錯覺。老頭沒有再朝這裡望來。
現在,他該打破僵局嗎?若要解開這個謎,看來勢必如此。可是該怎麼開口呢?每天生活千篇一律,他早就忘了該如何對一位陌生人講話,他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思考過這類的問題;習慣讓潛意識帶領著所有行為,他感到自己的大腦中已有一部份功能正在萎縮,或許早已隱沒。他躊躇著、猶豫著,為這種突來的掙扎感到異常痛苦。
兩點五十七分,果然,老頭依舊歪歪扭扭地站起來,走了。而他卻始終沒有辦法從記憶的網中掙脫,從早已熟悉的模式中找到另一個出口,既失敗又懦弱。眼看老頭同樣又撞了他的椅子,他卻連一句抱怨也沒有表示,他是不是應該說:「嘿,老兄,請不要再撞上我了。」但事實卻沒有,他只是漠然地承受著這一切,因為已經習慣了,甚至到了麻木的地步。
看著老頭漸漸消失的身影,仔細想想,他確實從來都不知道這位老頭究竟是誰、接下來會去哪裡、平常做什麼、有沒有兒子或孫子。他們對彼此根本一無所知。而為什麼他會突然對他說話,為什麼世界會突然有所改變,他也全然不清楚。他感到有點困惑,多少也有點驚喜。一直到了晚上,那句突兀的問話依然反反覆覆盤旋在腦子裡──「你是不是想離開這裡?」──對,沒錯,他是受夠了,但是,那老頭怎麼會知道?難道,生活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著一樣的想法和感受,他們和他一樣也都迫不及待地想從這種無聊的漩渦中抽身而出嗎?這真是太詭異了,果真如此的話,大家又為何仍要重複著所有的一切──接受和給予?
翌日早晨,他又在一樣的時間裡醒來,不一樣的是,心中卻揣著昨晚未了的疑惑。他決定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對那個老頭說點什麼,縱使「改變」對他而言其實是一件非常陌生而未知的事情。
來到酒吧門口,他用著一樣的力度推開了那扇玻璃門,映入眼簾的景況一如往昔,他也按照慣例地繞過一對男女坐在吧檯前方第二張的椅子上,點了一杯馬丁尼。他等待著。一分鐘過後,老頭進來了,穿著及膝的卡其色短褲、墨綠色網狀的鴨舌帽,「一杯雞尾酒。」他說。
老頭緩緩踮起右腳,坐上了那張黑色的高腳旋轉椅,然後一個人沈默地飲著酒,沒有說話。十分鐘過去了。他焦急地等待著,坐立難安,他期待他會說出和昨天一樣的問話。可是又十分鐘過去,老頭已經要了第二杯酒,酒杯在手中旋轉著,一樣沒有人說話。
要是再這樣下去,他想,一切不就又回到原點了。不,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放棄即使是一絲絲微渺的線索,何況這個老頭是至今唯一讓他感到希望的人,所以無論如何,他必須說點什麼。現在,他破例要了第二杯馬丁尼。
「請問,您昨天和我說話了,是不是?」他彆彆扭扭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幾個字。
那老頭卻只是斜斜地朝他瞅了一眼,從鼻子輕輕發出「哼」一聲,沒回答。手指敲了敲桌子,要來了第三杯雞尾酒。
時間繼續向前走著,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和他一樣顯得如此困窘而且愚蠢,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彷彿成了一面堅實而巨大的圍牆,將他隔離在外。有一瞬間,他茫茫然卻不知該嘲笑誰──他們,還是自己──一群生活在不斷重複的迴圈裡的人,每天、每天、每天;還是一個永遠不安現狀、妄想逃脫的人。
兩點五十七分,老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帶有酒味的氣嗝,起身準備離開。他心跳突然跳得好快,感覺有一股不尋常的力量正從體內迸發出來。而就在老頭再度撞上他之後,意外地,他也隨即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決定追隨著老頭搖搖晃晃的步伐,走出酒吧。
老頭的腳步既緩慢又不穩,但為了要跟在他的身後,以期有機會能聊上幾句,不得已也必須放慢了走路的速度,有時候甚至連孩童的速度都比不上。他們沿著騎樓走著,地面有時高有時地,使得他們得一會兒走上一會兒走下,像踩著許多階梯。當經過銀行的時候,有一種很特殊氣味伴隨著冷空氣吹送出來,落在他們倆的肩榜上,他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屬於鈔票的味道──彷彿雨後的木屑所散發出來的味道。他不自覺把手插進口袋,搓揉著裡面的一張紙鈔。這時的天色正好,空氣中帶點黃橙色的溫度,微風吹來像是長長的羽毛拂過,不是他平常傍晚時走出酒吧所感受到的那樣。老頭依然繼續向前走著,除了偶爾咳咳嗽、雙手互扣背在背上、站在某個櫥窗前聚精會神地不知看些什麼以外,並沒有什麼特別,或令人驚異之處;他更不知道一直這樣走下去,究竟會到哪裡去。現在,穿過這條馬路,右手邊是一間學校,而通常他會繞過校園,走在外圍的棕色人行磚道上;但老頭卻不是如此。眼看他已經踉踉蹌蹌地走進了校園,他只好也跟著進去。八月的校園小小的,卻很空盪。他們正繞著操場走,走在外圍白色的線道內,老頭走內側,他走外側;磚紅色沙礫形狀不均地一陣一陣摩擦在腳底──喔,這觸感多麼久違,他忽地心想。自從不再是學生以後,他也就不曾再有過這種感受了;校園是什麼樣子,升旗典禮有多麼讓人討厭,多少秘密還藏在書包的夾層裡……他幾乎都已經忘了,全都被塞在記憶的最底層,發霉、受了潮。
這時,老頭又轉往另一個方向去了。他們拐個彎,進入一條陰涼窄小的走廊,再穿過一排古老的樹蔭,便出了校園。前方就是河濱公園。
老頭開始沿路撿著地上散落的樹枝,長度都差不多,有的粗有的細,偶爾還把擋在路中央的小蝸牛一隻隻掃回兩旁的泥土裡。他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卻也沒有跟著收集樹枝,只是默默地跟隨著,隱隱約約覺得有趣。過橋的時候,老頭總會駐足在橋墩上一會兒,看著底下一群群黝黑的魚,和零零星星幾隻佇立在岩石上的白鷺和釣魚翁。他聞著河水和魚蝦的氣味,聽著偶爾從溪澗裡傳來的鳥鳴和流水聲,忽然有種不協調的異樣感漸漸自心底一層一層擴散開來,然而他卻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看來,老頭手裡已經抱著足夠的樹枝了,因為他轉而走進路旁的樹叢裡,不斷撥開那些又闊又大的芭蕉葉子,穿過斜斜的下坡,來到了河岸;他們一前一後坐在石頭上,褲子都浸濕了,水在褲管和腳踝之間流動著;這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他想,一樣都是水,但和水龍頭底下流出的水的觸感似乎又有所不同。他直直望向前方那個正在河水裡捉魚的老頭的身影,莫名地感到一陣欣羨,他像個孩子,每天即使同樣是堆積木,也能在腦海裡創造出不一樣的世界來吧。但他不能,他就是做不到,他總是會不斷地意識到本質的重複性,譬如積木就是積木。然而就在剛剛那一刻,他似乎不再這麼確定了。
老頭走的時候,將熄的柴火上還留了一條已經烤好的魚。
修改建議
無。除了在城市景觀的那一段,有些地方,主角重新透過感官認知的歷程可以再更詳細、細緻一點之外。
Sanny這一篇寫得非常好,將阿毛難以達到的緩慢呈現出來,阿毛說,看著這一篇,那最喜歡與最討厭的部份恰好是同一個地方。原本我們開玩笑說,那老頭會不會在下一篇一開頭就被解決掉,省得麻煩,結果倒沒有,Sanny讓他活到最後。取消了對話的故事顯得緩慢而令人屏息,透過緩慢歷程,重新認識重複之城的企圖令此城的景觀顯得新鮮起來。
———————————————————————-
沙貓貓備註:第一篇的提示是必須從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裡挑一個城市,描寫那城市裡的一天或者一天中的某段時光。
【迴圈】I 文/阿毛
第八章 連綿的城市之二 楚德(Trude) p.159
他在一道尖銳的鬧鈴聲中醒來。
他下意識地探出左手,在床頭櫃摸索了一陣才令那個嘈雜不堪的東西安靜下來。
睡意褪去後他睜開眼,正對著床鋪的偌大落地窗以及半掩著的鵝黃色窗廉就映入眼簾。他將目光向旁周遭掃視,房間內除了一個雅緻的白色書桌、一座原木櫥櫃、一套茶几,就只剩他正窩著這張大床。
──這是哪兒呢?
腦中不自覺的閃過這個問題。
倒不是因為環境的陌生讓他產生這樣的疑問,而癥結在於:這一切都太過熟悉了!這個城市那個城市、這個房間那個房間、這一天那一天、這個我那個我,全都長得那麼相似,令人無法分辨。
他翻身下床,從行李廂的底部掏出他的護照。
2008.9.5,楚德,入境。
「原來是楚德啊!」他在心裡輕輕地默念這個名字,但不管念幾遍這名字仍舊如同划過水的船,留不下任何痕跡。楚德,不過是一個名字,一個不具意義的名字。
他叫了客房服務,不久以後推車就帶著跟平日一樣的咖啦咖啦滾輪聲從走廊的底端而來。
三、二、一,他拉開門。門外金髮碧眼的服務生正要敲門的手還晾在空中。
「謝謝。」他說。也不等服務生反應就自己從推車中取出他的早餐。
他在土司上抹上了牛油,咬了一口。
──呸,不管到哪麵包都一樣硬。
他放下麵包,頓時覺得胃口盡失。出去晃晃吧,他想。但該到哪兒去呢?這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他都過於瞭若指掌。才到楚德的第三天,這城市就已經了無新意。喔,不,該說他一下飛機踏進機場時就發現了這個事實──這城市,除了名字,其他的一切都與上一個、上上一個、上上上一個……他所經過的任何一個城市都一模一樣。
他知道,左邊那條路上有一家麵包店、三家簡餐店、一家理髮廳、一家五金行。五金行老闆的女兒今年五歲,每到下午三點總會一面騎著她的三輪車一面咯咯咯的顫笑。中間那條路有兩家書局、一家電影院、兩棟百貨公司、三家高級餐廳,一直向前行可以到達火車站。右邊那條路雖然他還沒走過,但可想而知必然有一間郵局,郵局旁緊臨著銀行,銀行再過去是一家藥局,再來是海鮮餐館、美容SPA館、體育用品社、坐月子中心、轉角處還有一間24小時都在大減價的連鎖花店。
最後他選擇了右邊。縱使一個接著一個的城市全都完全相同,但他難免還是期待有一天可以發現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可是什麼都沒有變化。
一切都如同他記憶中的那個樣子。明明就是從未來過的地方,為什麼總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他對這點實在是厭倦透了。
「先生,要不要買束花?一束水仙玫瑰只要九百楚幣喔。」
「太貴了,三百我就買。」
「三百太離譜了啦!我已經在做賠本生意了。這樣吧,今天大放送,算你七百就好。」
他搖搖頭,走開。心裡沮喪極了,怎麼會連對白都一樣?
不管他把價格壓低到多少,那老闆永遠開價七百。他有時後懷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中。所有的人(包括城市本身),全都聯合起來用不斷重複的物件眩惑他。可是目的呢?他不明白。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其他什麼的複製品,那又有什麼存在的必要性?
──你們到底怎麼搞的?全都喪失記憶了嗎?
他常會想對人群這樣大喊,甚至有時他也這麼做了。但所有的人全都用茫然的表情望著他,彷彿瘋的是他,不是這個世界。
──夠了、夠了,我要離開這裡!
腦中有一個越來越巨大的聲音這麼喊著。
等回過神來,他已不停的向前狂奔。機場,他必須去機場,他想。
「我要一張機票!」
「先生,您要到哪兒呢?」
不同於他的氣急敗壞,機場櫃台的小姐語調平淡、制式,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隨便哪裡都好!只要可以離開這裡!」
「那您有以下選擇:洛本、里克京、巴克特、多諾、維亞、吉本根、曼紐、迪各城、托拉邦……。」櫃檯小姐一連報出了數十個地名,而其中很多他早已去過了。
「不、我不是要去這些城市。我要去一個不同於楚德城的地方。」
「喔。」
櫃檯小姐終於把眼光從電腦螢幕上移開,第一次直視他。
「那抱歉,我們沒有適合您的機票。從這裡出發,你只能到達另一個楚德。」
「那我到底要……」
他連問都沒問完,她就聳了聳肩。
他感到徹底的絕望。
他走出機場,看到已逐漸變暗的天空。他不由得想,要是到達天空之外,是不是就能看見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城市,還是仍舊只能陷落於另一個楚德?而另一個楚德裡是否有另一個他?是不是也同樣感到絕望?
他拖著蹣跚的步伐來到酒吧,點了一杯馬丁尼。透過高腳杯透過酒,似乎可以看見世界的扭曲,似乎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城市了。
不過是自欺欺人,他清楚的很。
他甚至知道一分鐘後會有一個老頭推開酒吧的門走進來,坐在吧檯前他的右手邊,點一杯淺綠色的雞尾酒,獨自啜飲,不說話。
果不其然,那老頭進來了。在他身旁坐下。點酒。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那老頭轉向他,對他眨了眨眼,嘴角帶著一抹邪笑。
「你是不是想離開這裡?」
修改建議
第一段落的部份,通常是由於陌生感而不是熟悉感才會問出:「這是哪兒呢?」的問題。阿毛解釋說,是因為城市都ㄧ樣,所以會搞不清楚到底在哪一個城市。我的建議是,那麼問句就直接改成:我在哪個城?之類的,會比較不會產生這樣的感受。此外,整體的文章,主角的對於重複所產生的厭惡感蓋過這些城市的重複性,因此對於城市與城市之間,是如何的相像,必須透過更多的細節描述達成。最後ㄧ段訂機票的部份問答之間的不合理性亦要修改。此外要提的是,「逃」是阿毛作品裡蠻常出現的主題,因此要往更深、更廣的地方發展,需要花點力氣喔!

發表迴響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Create a website or blog at WordPress.com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