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初級寫作班第三期選文

八月 25, 2008
小小書房

因為以卡爾維諾的《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為課本,所以課程大綱的安排,每一期都相同。然而,因為每一期的學員在閱讀、寫作上的程度都有差異,因此課堂所給予的閱讀材料、寫作題目、規則,也會有所調整。第三期的學員已經「畢業」好一陣子,亦有後續加入寫作俱樂部的學員,而第四期亦將近尾聲,在新課程開始之前,我想,為第三期的學員來作個選文回顧,也可以看見前進、累積,或者停滯的軌跡。
每一次的作品,在課堂討論過後,其實修改回來的很少。然而,可修改的作品是非常具有潛力的。在這一次的選文中,我所挑選的都是缺點較少,完整性較高的作品,喜愛的部份其實我在課堂上經常說得少,在此補足。無論是否依然在小小繼續寫作這趟旅程,每一個學員的特質、文字特色,都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希望你們依舊可以堅持,不要放棄。 ☺
*寫作班裡,詩向來少人寫,毛繳出的作品裡,小說多過於詩,然而,我總覺得,在一開始所顯露的質素上,毛的詩比小說缺點少很多,語言是精煉的,意象是準確的,她總是關注那種無望而頹敗的風景或者心情,外部看來是關注死亡多過於生命,然而這通常是對生的詰問,存在的質疑。


這一篇是輕與重的練習,由於我們讀了零雨的〈特技家族〉,因此可以在這首詩裡看見〈特技家族〉的影子。不太一樣的是,毛的禁錮比較具體(嘆息的是,偉大的零雨的禁錮是肉體/內在;形體/靈魂的同時禁錮),然而我喜歡這首詩裡被迫切割的碎片風景,壁面與自我的擠壓,輕盈的結果落在整首詩的結尾,對照於前面幾段的沉重灰色,一種幾近於妄想的逃離。同樣是逃離的無望,毛的最後一段,卻彷彿通過了〈特技家族〉,與聊齋〈偷桃〉的繩梯「巫術」遙相呼應,是否能夠成為逃脫(現實)的一種技藝呢?
囹圄.方窗∣阿毛
立方狀的灰質盒子
他們將我強行置入
門與牆貼合地那麼緊 像在
親吻
沒有門把門把的位置被虛無填滿推
擠壓制 縫隙被壓縮只剩
一條黑線黑線之外或許有鎖 不只
一道
方形的天空被剪成一塊一塊的
角對角的堆疊最後呈色在我的
視網膜上 薄弱的感知不夠分辨那
是真實的天空抑或記憶中的
殘像
窗是空的
玻璃也許是逃脫了/還是從未安上
沁涼的空氣可以灌入 我
妄想
將自己摺疊摺疊摺疊成比那窗框還

的方塊
滑出 可能被不規則的窗緣劃
傷 但無妨
指甲的硬度在牆上潰敗
一道一道劃不出的刻痕 持續算計自由/
禁錮的長度
指甲斷了 血
乾涸在牆上 發出一種高質量的
沉默 沉默的尖銳嘲

最後我只能平躺 將後腦勺上的髮旋抵在
地面 一個比我存在還早的十字型
記號之上
然後可以看見天空
方形的不規則邊緣的天空
雲朵老了 星星已死
閃爍的光芒仍固執地以非常緩慢的速度
抵達 抵達我的
眼眸
有時候幻想天空是綠色的
原野的森林的青翠蒼鬱的綠
不是藍
不是那清澈的藍
不是那清澈到讓人感到憂鬱的

偶爾有鳥飛過 或是
飛機
「帶我走吧。」我呢喃
甚至驚訝於自己語調中的絕望
終於我看見一條
疲軟的繩梯自空中垂下 穿過窗框碰上

我探頭卻不管以哪一種角度都
望不見它延伸的盡頭
麻繩的粗糙觸感在手中蔓延 我決定
爬上爬上爬上爬

然後或許可以


*同一篇練習,睿芝的重是緩慢的風景,凝滯,輕盈的營造來自於末尾的微風與移動的雲朵。也許是在國外居住過的關係,睿芝筆下的景色總是帶有強烈的異國色彩:鮮豔、塊斑的顏色,細巧精緻的裝飾物、用具,城市裡的建築……雖然沒有指明地點,然而這些細節的拼湊,加上微淡的寂寞與愁緒,造成一種異鄉感。重,經常是睿芝文字中擺脫不掉的感受,輕盈總是只有一瞬間,非常短,而且,隨之跟著的是幽影般纏繞的氛圍,揮之不去。維持住這樣的文字特性,睿芝要尋找的,恐怕是跨越這層表面的鄉愁,往內更深的地方探索了。
等車∣睿芝
那是一張明信片:小城鎮的中央廣場有一個噴水池,四個圓弧邊像花瓣一樣盛著一池水,有三個橢圓疊起來的大理石柱上頂著一個漏斗狀的盤子,兩條細細的水柱從那裡注入池子裡。但因為這是明信片的關係,所以只看到兩條鴿子羽毛中間的細莖,以及池子裡兩圈對稱的漣漪。
水池很安靜卻很有份量地佔了幾乎所有空間,只留上方三分之一給這個小廣場。大理石柱子擋住了朝鏡頭來的那條路,路的這邊有白牆矮房子,遠一點的窗台盆栽垂掛而下;人行道上兩個當地人頂著她們的籃子,打算越過鋪石子的廣場走回家。另一邊的一層樓房子則有寬敞的騎樓,每個柱子間都彎成像拱門的弧線。
幾乎是很晴朗的一個下午,因為水池裡只有一些撕成棉絮的雲,而二樓窗台附近有個屬於陽光的亮點。我從明信片裡抬起頭來,看到那個亮點也在你的墨鏡上。
月台上沒有什麼人,大包小包的食材暫時先歇在我們坐的椅子旁邊。
你說這裡的天空很美,藍得像用濾鏡篩過,不像你的家鄉那樣,總是有很多雲,不過一直會看看天空,因為你很喜歡。
你也跟我說過在這裡的生活比之前更快活了,你終於能踏穩自己的腳步。
這個時候我想起一本書上說這個藍色是怎麼來的。
如果天空太遠,那就用海水。光波好比海浪,由紅到藍為長短,而海浪有細碎的,也有來勢洶洶的。當一波捲起的海水打到岸上的時候,大浪不會被小小突起的石塊以及之後再大一點的石塊攔截,要一直到接近海灘,才會順勢鋪成白色泡沫;但是那些最細微的浪花,會在第一道小石礫區就被打散。而太陽光也是這樣子:衝進地球的紅色黃色等等的長波光通常不受阻礙衝出大氣層,只有藍色和紫色的小短波會受到天空中的微小空氣粒子阻擋散開,成為我們看見的藍色。
所以你像這些藍色的小短光選擇接近自己心裡的地方落腳,所以你可以有這麼明亮的藍及無所畏懼的眼神,即使未來如天空遠得可以不知道盡頭,可是任何起點都可以畫出你所要的方向。
這個時間過得緩慢如明信片上光景的下午,我們在月台等車。
你說完那句話以後,又習慣地把視線拉向遮棚外的天空。身邊的你仰著頭說,今天的天空很適合讓人做白日夢。我從鏡片上看到風緩緩吹著,你微微笑,好像只是因為左邊的一朵像城堡的雲慢慢變成羊群的關係。
*「逃」,要表現的是速度,無論是心理或者物理;要表現的是延遲、偏離中心的擺盪;要表現的是風格、韻律以及節奏。小符的文字通常都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波動很少,也因為這樣的特性,使得他的作品經常留下極大的缺口:風景存在著,人物卻無法在那個風景裡融入,成為一種彼此疏離的奇異狀態。在這一篇〈食〉,卻以這樣的文字特性,完整地呈現了內在的衝突與無法逃逸的可能。結尾沒有給我們答案,然而,答案卻是通向多向的可能。
食|小符
  望著眼前的食物,手中的筷子搖擺著。吃?不吃?
  光線在這置有十張邊桌的室內的流動似乎有些遲緩?燈所投射出的光映在牆上與人的身上是沉沉的晦黃色,這樣的晦黃讓人心緒不由自主的沉澱了。或許說是沉澱太過平穩,若是願意坦承,那其實是令人沉重的。
  不願再與桌上的肉相望,我抬起頭,望見背對著我坐在左手邊約兩張桌外的僧人。
  此時我才發現,在這間長廊式的餐廳內,此時就我和僧人兩個客人,其餘均是空桌。
  瞧了瞧一盤燙青菜,一盤紅燒魚,還有一瓶酒。
  他倒是吃的很愉快?
  我望著他一下,一下,撕裂了魚的筋肉,剔除了魚的骨刺。
  那僧人的筷子怎可以拿得這麼穩?
  他怎可以吃魚吃的這麼安穩?難道他的修行根本是假的?
  忍不住放下手上的筷子,推開臀下的椅(雖是木椅卻不重,我一推,出乎意料,它直撞上了背後那桌相對的椅背),經過那兩張空桌,我走到僧人背後。
  「師父。」為免突兀,我儘可能語平氣緩。
  「嗯?」聽見我的叫喚,那僧人原已舉至口邊的右手中的筷重又施力夾緊(畢竟那口青菜尚未入口)。舉筷的右手將這口菜拈著輕放回左手擎著的盛著白米飯的碗。僧人緩緩回頭,望向我時,嘴邊猶帶油光。回過頭,僧人放下手上的食具,拿了張面紙擦了擦嘴。
  「阿彌佗佛。」僧人轉身面向我,雙手合什。
  「阿彌佗佛。」我連忙雙手合什回禮。
  「請問先生有何指教?」
  僧人像是知道為何我走上前來叫喚了他,但,他眉宇間是舒緩的帶著和藹笑意。
  為何他是笑著面向我?他是否已看穿了我的來意?我的目光是否未隱藏好而露出譴責之意?我的視線在他轉過身時在他沾上魚腥的筷上逗留是否過久?
  面對著這面露善意僧人,突然我不知該怎麼開口。
  「阿彌佗佛。」僧人朝著我又行了一禮,我連忙回禮。
  「先生似乎有很多疑惑,不妨⋯⋯」說著,僧人起了身,我連忙退開。他先是微笑一下,然後將置於他對面桌邊一張空椅子拉至他原坐之椅的旁邊,向我一拱手,請我坐下。
  「啊,那個——」我還不及反應,僧人已重坐回位上。他的眼神就這麼懇切的望著我,不動不移。
  也許是讓人這麼仰著頭望著總不是太好。也許是那僧人的友善與誠懇讓我動搖。也許是我真想找個人好好談談那時的我遇到的⋯⋯
  當我的思緒因僧人的舉動而不受控制地四處流竄、甚至眼前的光影亦開始混濁之時,我的身體似乎再不從屬於我的意志,而只是依循著神經反射帶動本能與外力進行交互作用的實體。當我重新掌握住眼前的景象與情勢時,我已與僧人進行了好大一段對話。
  「師父,這魚——?」
  像是靈魂被抽離了,我似乎可以看見我坐在店內的走道邊、僧人的桌旁。我聽著發出疑問的我的聲音,有些低沉,還算平穩。
  「這魚。怎麼了?」     「魚很好吃?」
  「很好吃。」        「好吃?」
  「好吃。」         「可,這魚難道不是生命?」
  僧人笑了一下。       「魚當然是生命。」
  「那,您吃魚?」      「我吃魚。」
  「您,怎麼吃魚?」
  僧人又笑了一下。      「我怎麼吃魚?呵,人們怎麼吃魚,我就怎麼吃魚啊。」
  「不,我的意思是,您,是出家人吧?」  「出家人。」
  「出家人,一般來說,是不吃葷的吧?」  「不吃葷。」
  短短幾句問答間,他毫不遲疑。我問出口的疑惑,他都能夠快速的、像是無需思考的回應著我。問話的我似乎有些著急了。
  「這位師父,您是在跟我鬧著玩的吧?怎麼我問什麼,您就答什麼?」
  僧人這次倒沒有回答我的問話。他望著問話的我,像是望著一面牆。若問話的我是牆,一定是一面簡單、乾淨、毫無瑕疵的好牆。若問話的我不是這樣的牆,他怎能用這樣純粹的眼神,只是直直地望著問話的我,而沒有一絲煩厭?
  「先生。」過了好久,那僧人終於開口。「您問我什麼,我自然答什麼。」
  「要不,您希望我答您什麼呢?」
  「不,」問話的我說。「我說,您是出家人吧,怎麼吃葷?」
  「是,阿彌佗佛。」僧人又向問話的我行了一禮。「我是出家人,我吃葷。」
  「不。」問話的我堅決的搖頭。「剛我已經問您,您也做了答覆,您說:『出家人不吃葷。』,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僧人輕輕搖頭。
  「先生沒聽錯,我說,不吃葷。」
  「那,您吃魚?」問話的我指著那盤魚。
  「吃魚。」僧人說著,又舉筷,似乎準備要夾魚。一瞬間,像是電流在巨大的脈衝後衝破了阻礙,我不再感到與問話的我之間存在的疏離。像是受到指令指示,我一把拉住僧人的手。「師父,您怎能吃魚呢?」
  僧人舉著筷的右手在我的拉扯下無法向著紅燒魚前進。他雖緩緩要向前,但由於我死死抓住,他總不能如願。
  儘管我的拉扯違背了他的意願,他倒沒什麼掙扎。只是每當我略一放鬆,他便又要緩緩向前。
  對於這樣的僵持感到不耐煩的我一把將僧人的手拉到我身前。
  「師父,出家人不該吃葷。」我直勾勾望向僧人的眼。僧人也回望著我的眼。
  「出家人,不吃葷。」僧人一字,一語,輕柔而清晰地向我說著。
  僧人的手任由我牢牢抓著,並不掙扎。
  「出家人,不吃葷。」僧人的聲音不大,也不弱,剛剛好可以傳進我的耳中。「是先生您心中有葷,所以,看見我吃葷。」
  「但,我眼中,只有魚,沒有葷。」
  「心中無葷,吃什麼都素。」
  「心中無素,吃什麼都葷。」
  聽他這麼說著,忍不住我冷笑一聲。「口中說不吃葷,卻作吃葷事,師父您未免睜眼說瞎話。我不會讓您吃的。」
  「那麼,先生。」僧人像是看懂了我的堅持,施了點力將右手自我懷中拽回桌面,然後輕輕將筷子放下。「您吃葷嗎?」
  被僧人這麼一問,我愣了一下。
  「我吃葷。」我回覆著僧人的問話。「但⋯⋯」
  「但?」僧人的眼神中似乎透露著某種似曾相似的同情。那樣的同情我在哪裡見過?
  「但我不該吃葷。」我的聲音漸漸減弱。
  「您,不該吃葷?」僧人又問。
  「我,我太胖了,心臟不是很好,我的醫生說,我不該吃太多肉,對我身體不好。」像是主客位置反了過來。前來阻止僧人吃葷的多事的我,在此時反倒成了被質詢者?怎麼回事?雖想著事情不該演變成如此,但僧人的問話讓我的心像是被揪著,連呼吸也困難了起來。
  「您,不該吃葷?」無視我逐漸軟弱,僧人的問話力道並未加強,但,也沒有因同情而減弱。
  「醫生說,如果我想要健康起來,未來的日子,我不能再吃大魚大肉了。」
  「其實,我也知道,吃肉對我不好,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像是一道築在河頸的堤防,因連日大雨水位高漲,一波一波的衝擊,終於某個瞬間,徹底潰堤。我的抱怨再也止不住,舌抖動、唇閉合,向著僧人,話語氾濫。
  「只是不吃肉的話那樣巨大的工作壓力我又怎麼能承受?每天,那個主管就只會罵、罵、罵。『你到底會不會寫程式?怎麼每一個你寫的程式不是東缺一個指令,就是西少一個流程?公司請你來不是請你來制造麻煩,你以為公司是錢太多?還是公司嫌辦公室位子太空?還是公司冷氣太冷要找個胖子來提高室溫好消耗一下過剩的冷媒?我的老太爺啊,我拜託您,我求求您,如果你不行,就早點說吧,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也在這裡不必浪費您寶貴的生命,好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對吧?你現在幾歲?三十五歲?三十五歲還要別人教你什麼事要怎麼做,你丟不丟臉?你不覺得丟臉我都替你感到羞愧了!好,明天,再給你一天。明天再搞不定,你就回家吃自己,不要再來浪費我們彼此的生命了好唄!』」像是著魔般複訟完這整段話後,一瞬間,主管的話語,同事同情的眼神,散落一地的報告,明亮卻刺眼的白色的日光燈管,妖異地各自湧現眼前,在這晦黃中糾結成了一團,瞬間炸溢。
  「你說,不吃肉,我還能怎麼辦?我要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徹底崩潰了。
  這個世界還存在嗎?存在的話,為什麼我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質量?我的身體輕飄飄的,我的思緒卻是沉重的將我拉扯拉扯拉進了一個無間地獄。我感受不到自己,感受不到這個世界,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存在⋯⋯
  「您,不該吃葷?」此時,僧人的聲音像是自另一個世界傳來。這聲音漸漸滲透進了我所在的這個失去一切質量世界,漸漸,我的耳中只存在這個聲音。
  「您,不該吃葷?」
  「還是,吃葷,吃素,其實都可以?」
  在僧人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在無止無盡的晦黃中,我看見了僧人的臉。
  就像是一面牆。我望向牆。那牆,好乾淨,好無瑕。那牆,佇立在那裡,沒有動搖,也沒有畏懼。那牆,沒有光澤,卻是一種溫暖的存在。
  「我,我不吃了。」我說。這面牆重又化為僧人的臉。這僧人的臉正笑著。
  我站起身。             僧人拿起碗,舉起筷。
  我走到櫃檯結了賬。         僧人繼續吃著魚。
結了帳,我轉身,舉步離開這間店。  僧人仍在吃魚。
*「顯」的這一節,我們讓學員從一些繪本圖像裡挑選自己有感受的圖像,為他們編一個故事,或者寫一首詩。不管是從具體的事物來描寫,或者讓學員手中有圖像來發揮,每一次都有很驚人的成果,讓我實在懷疑,人類說故事的天賦、想像力,究竟是如何被體制、成長一路路的壓抑,最終消失無形的。不過這個題目是屬於「拯救期」,亦即,學員的書寫遇到了困境,才會出這種無論如何都可以證明,每個人都是潛力無窮的題目。
這一篇每個人都寫得很好,不過我選了三篇,讓大家欣賞一下 ☺
*素伶選了《時間有空》。安.艾柏的繪本每一本在小小都非常受歡迎,《時間有空》尤其是,主角時間有空長得高高瘦瘦,安靜,往前尋找著什麼。素伶的文字通常有快速的情節,語句簡潔,這一篇依然維持這樣的特性,搭配上圖畫,意味從中透了出來。

時間有空

旅人回來了∣素伶
旅人回來了。
他默默踩著高蹺往前走,安靜、不說話。他右手拿的是空白小本子,頭上戴著頂針,藍色圍巾戴著縫衣針,圍巾有幾個小洞,頂針和縫衣針都鏽黃了。他越過山丘,渡過小橋。
進到小鎮裡,看到一位老先生走在路上,他問:請問您知道有位叫安琪的小女孩嗎?老先生搖搖頭。他看到一個小女孩在路邊摘花,他又問:請問你有位叫安琪的同學嗎?小女孩搖搖頭,跑走了。又看到一位在路邊買菜的太太,再問:請問你認識一位叫安琪的小女孩嗎?太太仍是沈默地搖搖頭。他從巷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到巷頭,天漸漸黑了,小鎮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了。
旅人打算先找個房間住一晚,這時一位騎著腳踏車正要回家的郵差經過,好心地停下來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又問:請問你認識一位叫安琪的小女孩嗎?郵差大力地點了點頭:有位叫安琪的小女孩就住在小鎮邊。郵差帶著旅人到那戶人家門口,就留下他走了。他敲敲門,一位金髮的小女孩來開門,他問:請問這裡有位叫安琪的小女孩嗎?小女孩好奇的看著他:我就是安琪,請問叔叔有什麼事嗎?旅人失望地搖搖頭:不是啊,不是你⋯⋯安琪的爸媽也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知道事情的經過以後,熱情地邀請他留下來一起吃晚飯。
當大家在飯桌前坐好,爸爸進房扶了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出來:媽,吃飯了,今天我們有一位客人,他叫時間有空。老太太聽到他的名字,看了看他頭上的頂針和圍巾上的縫衣針,微笑地看著他:你終於回來了⋯⋯
*上了很多堂課,精靈的作品很少,但是一出手就讓同學非常驚艷。她選了陳志勇的《緋紅樹》,這一本書是我個人非常、非常、非常喜愛的作品,當然,後來出版的《抵岸》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由於繪本本身已經極具詩意語言,要再以詩句重新創造、詮釋其中的圖像,並不簡單。精靈選了小女孩在牆角,描繪一個跟自己相像的輪廓的圖樣,語句雖然輕俏,像似小女孩的口吻,然而,心靈卻遠遠超越其上……

緋紅樹

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時候就畫一個∣精靈
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時候就畫一個
依照指令說明
安上一叢頭髮 湊上四肢
啊,那是右腳!
是嗎?我還以為穿上鞋後就都一樣
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時候就畫一個
依照指令說明
套上一襲長衫 點上一些五官
啊,那隻眼睛要張開!
是嗎?我還以為用頭髮遮住後就都一樣
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時候就畫一個
依照指令說明
忍住筆尖顫抖 緩緩描出輪廓
啊,這不是你吧?
是嗎?我還以為形狀對了就都一樣!
*在很短的篇幅,有限的時間之內,要創作出具有高度隱喻性作品並不容易,起頭很重要,結尾也很重要。睿芝選的是《夜鶯》這本書,而這一篇讓大家嘆服的地方,並不在於她細緻的觀察力,能將圖像轉化成另一則動人的故事的能力而已,而是在結尾,以教授的夢境來拆解這圖像,將一個已經熟悉的帝國神話轉化成一則諷刺,非常完整的一篇短作。

夜鶯

黃油裡的宮殿書堆∣睿芝  
我相信「愛讀書的皇帝」成天活在被淹沒的恐慌裡。在西式的王位旁邊,如倉庫存貨的書以一種細微的互相牽制堆疊著。皇帝和書本的關係如頂上吊掛的燈籠,火焰和糊紙有剛好的距離,所以可以發出足以照明的紅光,但也有可能哪天風一吹,燭火越過熱空氣的防線整個燈籠就這樣燒起來。
除了在陰暗的一角有書,老虎背上也有書。老虎怎麼會允許別人在牠背上放書?老虎怎麼會一動不動歇在皇帝的書堆裡?老虎為什麼出現在皇宮?牠不覺身上有書頁的潮味和重量,嘴裡沒有牙齒。黃黑的皮毛溫暖了鋪磚的地板,只剩依舊銳利的雙眼,輕蔑地盯住趴得比牠還低的朝臣。
朝臣居然敢趴在老虎腳邊。不是為了凶惡的表情和足以撕裂他的爪子,朝臣知道老虎只是活著的絨毛玩偶,真正能置他死地的是皇帝手上的那幾頁書。墨印的一句話使皇帝暴跳如雷,他也只能連續機關似的開始磕頭。視線範圍只掃到掉在地板縫的老虎毛髮,好像它是能幫助他跳脫窘境的神祕提示。
老虎都看在眼裡。躲在柱子後的大臣們也恍惚地看這是該怎麼辦。不能怎麼辦,好奇心和被拖連這時候可以只有一線之隔。他們看著朝臣的腰帶發呆,還有他中東風味的帽子,和蒙古人的耳環。
接著老教授醒了。他開始記下他的夢的日記,看來是很滿意自己對中國的投射。他翻了前幾頁,在這一系列的夢境中,上一次他夢到熊貓出現在皇帝後宮的拱橋下,以及另一次,死神在寬大的黃袍袖子下露出骷髏手指。
*祥寧的文字也短,總是帶有一種沉重。這篇是來自「城市景觀的輕與重」的練習。行道樹跟空氣差不多,一般人很少會去注意,而祥寧卻從行道樹的角度來觀看城市裡,人們的移動,景色的變化,末尾,回到「我」在這個城市裡的安居,人事物卻如一場詭譎的夢境,景色本身的沉重對照於單純的想望,意味深長。
行道樹悲歌∣祥寧
在枝頭上的綠葉,成群地隨風搖曳,姿態是柔軟的、嫵媚的,遠遠地看,就像個大姑娘嬌滴滴地扭著屁股走阿走著,讓人忍不注多看幾眼。對街公寓大樓的扶疏綠叢關在鐵窗裡,風一來,究竟身子是軟的,也跟著搖阿搖著,哼著一樣的思鄉曲,不過他們是太年輕了,根本不知故鄉為何,這曲子是聽著長大的,自然也就會唱了。行道樹的年紀是比他們大的許多,看過平埔族、泉州人、漳州人、日本人、鄉下人、城市人…,也看著坐在娃娃車裡的小孩,變成一個人站在公車站牌下的年輕人、攙扶著老媽媽上公車的中年人、踩著瑣碎步伐的老年人。老人走起路來,感覺像是沒質量一樣,緩緩地向前推移,身旁的事物彷彿與他無關,在時間的巨輪之下,他早已失去抵抗的鬥志,只是順著它走著,等著哪一天走不動了,就躺下來,讓它壓過去,然後,老人就再也起不來了。倏地,狂風一掃,幾片黃葉被重重地甩在水泥地板上,滑行幾步,翻滾一陣子,就再也爬不起來了。那首歌仍在傳唱著,沒有人注意到小小的悲劇已經發生了。城市地貌變遷迅速,一轉眼滿地黃班,堆成一個小丘。能夠再次相聚,著實太美好、太感人了。若能夠在死前擁抱所有我愛的人,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吧。如果我能夠安安分分地守著家,或許它將會成為我的故鄉。如果我能夠安安分分地睡著,不去理會文字以外的訊息,我的夢會否比較香甜?不過,我仍是做了一場詭譎的夢:男人身陷險境,居然渾然不知,身邊的人開始發病,亂砸東西,活像是得了狂犬症。男人送給第二個女朋友精美的玩偶禮盒,送給元配一顆怪玻璃球。
*鈴音的作品一項有大量奇幻的色彩,絢麗的景致與人物的化身,一種在現實裡扮演的氣味。這首詩是「逃」這個題目的作品,逃逸的是屋宇、母親、地球的場景,飛向的是遙遠的外太空。這個「逃」在現實裡也許傾向於解釋肉體的消亡,死去,然而在鈴音經常出現的奇幻故事裡,它卻是一個開始。
飛翔∣鈴音

飛起來了 我 飛起來了
  漂浮天空
  展開雙手 是風
  媽媽走出了房子(紅色屋瓦)
仰起頭 她 望向天空

飛起來了 飛起來
  飛向幾百公尺
媽媽縮小了
  房子也縮小了 只剩一個點
紅的 灰的 紫的 黑的
  一個點
  縮小的一個眼前城市
藍的海洋 綠的山巒

我飛起來了 飛起來了
  離地幾公里的穹蒼
  城市是是島上的一個小點
  我仍扶搖直上

乘夢想而飛 會飛到那去
我飛起來了 飛起來了 
  地球外是太空
  還要飛多久  去會見白皙雙翼的迎接
*「月亮的輕與重」,輕盈的部份總是月光,月色所帶來的纖柔氛圍,沉重的也許是凝滯的月色。玉玲將月亮當作寄語的對象,但是所探問的卻是同樣看見這月色的另一方,一封透過月亮所發出的信函,一首透過月而吟唱的詩。非常輕盈,但是探問的承諾,卻賦予了重量。
月光雲海∣玉玲
月光下
你為我念詩
一字一聲輕輕飛上夜空雲海
所有的憂愁與不安都沉睡了
但黑暗中仍有屬於它們的音符
你願意信任嗎?
像海洋相信生命
像沙漠相信死亡
那樣的信任我
和 這一切
也許終會學會
沒有翅膀的飛翔
*來過幾堂的Only與奕伶,所留下的作品,也在這裡讓大家欣賞。Only的這一篇是來自「城市景觀的輕與重」。〈地土〉透出對於土地回歸/歸返土地的渴望,隱匿於城市底下,那些渠道、源頭,並未曾消失,透過文字的傳遞,養土人們的呼吸,將成為種子,重新覆蓋大地。詩的意念、意象、呼吸、節奏都非常一致、完整--舒緩,清晰,如記憶中的土地,讓人感到心安。
而奕伶的〈那個地鐵站旁的墓園〉,樸實地敘述出一個迥異於中式的西式墓園所帶給她的奇異感。墓園的景觀、功能,與周邊動線的關係,讓這個墓園的樣子變得立體而實際,彷彿一閉上眼就可以看見人們無感於墓園的死亡軀體、可能漂蕩的魂魄在其中穿梭。有趣的是最末守墓人的屋子,竟成了搶手之地,與台灣懼怕住在「墓仔地」的觀念大異其趣。
地土--only
模仿著大城市規模下建造出的巨大馬路
地底下仍然緩留著昔日灌溉稻田的渠水
道路平直如棋盤的包圍著開發繁榮的幻夢
在清晨夜盡交接如許輕薄的露水當中
綿延田畝顯露於霧氣
土水如今委身地下
逆流找尋源頭
據說有返回養土的人們
在平直大道盡頭那端
日日赤腳深掘並等待
自太陽所借二四節氣
有土的文字
終被身體重新呼吸
無聲種入
如果昏黃日暮在棋盤小徑
幻夢遊走的人靈
也許能在肅殺的九絳風中
傾聽到長城的聲音
那是種子飄出來的絮語
揭示遙遠記憶中
土壤遍覆大地
那個地鐵站旁的墓園∣奕伶
在英國的那一年,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莫過於那個靠近地鐵站的墓園了。
以往記憶中的墓園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被遺棄在城市邊陲,人們只會在一年中幾個特定的時刻,帶著鮮花素果去造訪,然後在除完雜草之後,旋然離去。但英國的墓園,沒有這種「生者屬於城市、死者屬於荒郊」的嚴明劃分。或許是受到基督教傳統的影響,國外的教堂旁邊常常就是墓園,婚禮與葬禮也往往在同一個地方舉行,所以沒有中國人這般對於死亡的忌諱。
我現在要提到的這個墓園,就是這樣一個沒有忌諱的墓園,但它不隸屬於教堂,就是單單純純的一個墓園,位處於倫敦二區。進入了園內,經過小小的玫瑰園圃之後,就可以看到一條直直的道路通向墓園的另外一端,而路的兩邊就是寬闊的草皮與是各式各樣樹立在路兩旁的墓碑。這裡的墳墓與墓碑有很多樣式,而且顯然年代久遠,不似現代、甚至匪夷所思的設計--有雕花的十字架、天使雕像、聖母瑪利亞、寶座般的椅子……甚至有一個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床與枕頭。我常常半開玩笑的跟我同行的朋友說,睡在下面的人晚上如果睡膩了,可以跑來上面睡……雖然這個笑話仔細想想,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實際上這個墓園給人一種很寧靜平和的感覺。它有著類似公園一樣的功能,天氣好時,甚至可以看到老人們帶著狗,坐在路旁的板凳上曬太陽。
除了墓園與公園的功能之外,它也是一條通往Earl’s Court 地鐵站的捷徑。在週間上下班的時刻,常會看到很多地鐵通勤族,穿著深色大衣與套裝、提著公事包或者皮包,快步快步的穿越墓園,然後走進地鐵,四散到倫敦的各個經濟貿易的據點。
最後想要提到關於墓園的印象,就是一段我聽到關於墓園的小小插曲了:在墓園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一棟房子,被高高的灌木圍籬圍住。一次與友人穿越墓園的時候,她告訴我說不要小看那棟不起眼的房子,因為它已經飆漲到億字輩的天文數字,原因是它很靠近地鐵站,有自己的土地,附近又有墓園大片的草皮可以散步。而在寸土寸金的倫敦市區內,交通便利又有綠地的地方是很值錢的。「以前是守墓者的住所,但是現在鹹魚翻身」,朋友最後補充到。
總之,這個墓園給我一種奇異的揉合之感—死者安睡於綠色的草皮之下、生者穿越他們去換取勞力所得;昔日貧賤的守墓者之家、今日富人的上億豪宅;自然生成的草地與樹木、人為創造的經濟繁榮之都……在這個墓園裡,這些看似相互衝突的元素每天不斷交錯、融合,創造出了一種新的平衡……也或許,這些元素在本質上並沒有那麼不同,只是自自然然的,就成了我所看到的樣貌。

One Comment

  1. 沒想到會選這篇說@@
    不過大家都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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