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關於寫作,以及盛大的部落格時代--《你在看誰的部落格》的一些思索

五月 16, 2008
小小書房


初級寫作班有一個練習,要學員自己設一個關鍵字,與文化藝術閱讀書寫相關都可以,記錄下自己搜尋的軌跡,可以使用搜尋引擎,也可以用書籍作為工具來記錄軌跡。不管多少人交了這個作業,100%都是用搜尋引擎來完成這個功課。初級班曾有三班完成這個作業過,第一、第二班多半使用Google或者Yahoo,或者奇摩知識家,第三班多了一個維基百科。報告完之後,我會提三個問題:一,計算一下你每天使用搜尋引擎的時間總和;第二:把你丟到圖書館去找同一個關鍵字,你覺得那個軌跡記錄下來會是什麼東西;第三: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搜尋引擎都掛了,那你從哪裡獲得你想知道的「知識」?


沒錯,最後一個字是「知識」。假如現今,我想知道莫里斯.桑達克是何許人也,第一個動作是把這幾個字複製起來,貼到google上,然後開始瀏覽條目,接著進入那些我覺得可能會對我有幫助的連結裡,這樣經過數次,直到我覺得夠了(夠了的標準不一而足),莫里斯.桑達克就這樣在我的「知識」裡面。然而我開始想,而且幾乎想不起來,有沒有哪一個作者,是因為單純就網路搜尋所得的知識,因而能夠寫就關於他的文章,並且在這個文章裡面,看起來跟他很熟似的?
我想我沒有,而且也辦不到。為什麼?因為覺得好不踏實。我想,我的「知識」沒辦法從網海提供的一切往深處走,不知道為什麼,從那裡我能撈到的,老是海平面一百公尺以下的東西(可能我的技術不夠精練之故)。
然而,網路發展至今,「知識」這兩個字,無論就其積累的歷程,或者它的意含,確實開始產生變化。有一件實際發生的事情,給我的衝擊相當大。那是一位部落客的來訪,他經營一個個人印書坊,這個書坊主要的業務,是由他接案,將客戶所需的資料,從微基百科以及一些無版權紛爭的網頁篩檢之後,編輯成冊,POD印製。這是標準「客製化」的書籍,完全根據客戶的需求打造,專門針對那些不擅長上網找資料,或者不喜歡、沒時間上網找資料的客戶所設計的服務。當然這個服務有其矛盾之處,因為他的書坊沒有實體店面,只有網路書店,他的朋友很快就想到:不喜歡上網的人,怎麼會知道有這樣的服務存在呢?
因此他來拜訪書店,他稱為觀摩,並且尋求實體售書點。
而我被這件事情整整衝擊、旋繞了好幾天。一則,他認為,書不就是這樣來的嗎:資料的篩檢、編輯、印製、出版(流程上看起來是沒錯);二則,原先是免費傳遞的網路知識,現今也可以經由這樣的方式,成為商機(嗎?)。三則,我好幾天都一直在想,那麼,「書」究竟是什麼?那些被稱為「作者」或者「編者」的人(不是編輯喔),又是什麼?
這個部落客人很好,非常有禮貌而且臨走前要拍小小還特別告知說,是為了要幫我們宣傳,特別告訴我們以免被誤會是否要拿去作什麼使用。對於這個到訪的客人的特殊服務,我沒有辦法斷下評論,但隱隱覺得,網路世界,對於文字,或者說,對於知識的看法,已經遠遠的、遠遠的,與我有所距離。
關於網路,或者這幾年猛烈綻放的部落格現象,上個月接受一個研究採訪時,我曾經提出一些觀點。當我看完《你在看誰的部落格》這本書時,這些思索又重新回到腦海。
網路架站時代,與現今部落格的最大差異點在於,過去我的一些架站的朋友,美術設計底子強,玩網頁技術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進入一個網站,如進入一個絢麗充滿巧思的迷宮,你永遠不知道會在哪裡發現驚喜。文字與網頁設計本身的關係密不可分,文字與視覺的意象被設計者與撰寫者要求高度的一致,肉體的外殼與內裡是諧和的。當然,這是當年被稱為「優選」網站的範例,科技與美學的結合成為評選的高度標準(像我這種不會網頁技術只會貼貼文字的人,自然只能逛網站驚嘆)。
而現在,什麼樣的部落格是被評選上榜的呢?流量、點閱率、RSS訂閱人數、各式各樣的網摘摘文數量……一個「好」的部落格,意味著什麼?一個「成功」的部落格,又是什麼?在《你在看誰的部落格》這本書的某一個章節裡,作者非常不客氣的將部落格浪潮標上:「人類史上最大一波集體暴露狂」(p81)。在每一處,他都再度聲稱,部落格上每個人都極度想要說話,想要讓別人聽到自己的聲音,但是,沒有人在聽別人講話。
真是如此嗎?不是如此的話,那麼,反擊點在哪裡?在這個盛大的部落格時代,我們真能對話嗎?抑或者,部落格,是個體發聲的機會,但是,彼此的對話卻是假象呢?
寫作班的成員中,有不少人都有部落格。有一次,其中一個學員跟我坦承,由於承接了這門課程中,面向寫作的嚴肅性,因此,她的部落格書寫也變得綁手綁腳,甚至畏縮了起來。我鼓勵她,可以的話就自在的寫,縱然,在還沒有上課之前,對於在部落格上寫東西這件事情,她就有「揭露」與「不揭露」的猶疑點在。
部落格至今,依舊跟過往網路時代一樣,被我定義為載體。載體,通過使用者的存在而現出它的樣貌,載體本身,原本就不背負道德的重量。背負著這樣重量的,是通過使用者所灌載、傳輸的訊息以及內容,以這樣的意義來看,無論是電視、電影、書籍、電台,何種媒介,它們是相似的。
或許,如我持這樣觀點的人,可能會被稱為悲觀、傳統、或者不夠積極甚至不夠專業的使用者。但是,我不認為部落格可以開啟更多的溝通與對話的空間,與電視、電影、書籍、電台比較起來,它不比上述種種顯得更為開放、互動,卻因為它的設計,而帶有開放、互動的假象。而我的確認為,寫作跟發表在部落格上的寫作,在真正的意義上,不具有差異。每一個嚴肅的作者,都會先歷經一個嚴苛的自我檢視,然後才會將自己的作品公諸於世。現今我們看到的部落格書寫,多半不是在這個意義上產生出來的作品,它們更像是生活上的、思索的軌跡、心情的宣洩、瑣事的記錄。
如果有人還記得,部落格的設計面板幾乎都有「日曆」這個東西。因此我想,如果我們追溯Blog原本生成的初始用意就是在於「記事」,那麼,它跟所謂的「嚴肅的寫作」差異點,就會被拉出距離:畢竟,沒有一個作家這麼厲害,可以每天生出一篇完整的作品出來。
一旦將寫作與部落格書寫的關係拉開之後,就會明白,如果我擁護部落格的書寫,那麼是因為,透過比架設網站更簡單的使用界面,使用者進入這個載體的標準被降低之後,每一個人,只要擁有進入這個載體的工具,你的聲音的確有可能會被聽見,無論你是家財萬貫的小開,或者是每天工作12個小時以上的勞工,是擁有上千萬歌迷的大明星,或者是沒沒無聞的家庭主婦。然而,溝通著這些孤島的媒介,亦即web2.0試圖想要創造的關係網絡時代,能夠讓民進黨與國民黨、富商與勞工、明星與歌迷之間,產生真正的對話嗎?如果不能,那麼,這個網路時代社群的集結,與過往實體社群的凝聚,除了空間上的差異,在本質上又有哪裡不同呢?因為網路,因此我們可以走得更遠嗎?
也許,可以比沒有網路而走得遠一點點,但沒有你想像的遠。
以小小的部落格作為一個範例,它確實跟那個web2.0叛徒,《你在看誰的部落格》作者安德魯.基恩的結論很接近,只是他的說法比較不悅耳:「他們就像是住在有圍牆的社區,裡面所有人都有一模一樣的觀點,而所有的對話都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令人放心的熟悉度。這是一種危險的數位自戀形式;我們唯一想聽到的,就是贊同我們、和我們相同的對話。」(p84)如果你覺得這段話聽起來太過刺耳,那麼也許我們可以思考一下:哪個社群是無條件張開雙手容納異己之聲的?如果說小小的部落格是如他描述的這樣,那我很想說,就連實體的小小也是一樣的,我們確實只能接受那些接受我們樣貌的人進來。每一個人進來這個社群的人,都可能改變這個社群一點點,但是絕對沒有你想像的大且多。
備受撻伐的這本背叛之書,的確讓我開始思考一件事情,也想了很久:實體世界某些部份的崩解,若是來自網路時代的盛大,那麼,我們是否該認真的檢視:我們失去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呢?

9 Comments

  1. 微基百科應是維基才對。
    也許稱作危機才是正確的 :-p


  2. 我想成微軟的微咩
    真是抱歉啊~~~

  3. 以前我也辛苦地用網頁編輯器、影像處理軟體在「設計」個人網站,但我現在只須「寫」部落格。我覺得部落格的好處,就是把網路發聲的門檻大幅度地降低了,是一種媒介的「民主化」(網路的再民主化?)。
    和政治、社會的民主化相同,菁英不再獨佔權力和資源,就會以他們既有的位置,負面地看待這樣的轉變。
    我在報上讀到這本書的簡介時,短短幾百字,就讓我不想去翻這本書。

  4. 沙丫:
    我對「對話」這件事非常感興趣。如果部落格的存在造就了對話的假象,那麼,就妳所提到的任何媒介來說,哪一種是真的有對話到呢?
    光是看妳說的「部落格上每個人都極度想要說話,想要讓別人聽到自己的聲音,但是,沒有人在聽別人講話。」這句,就覺得這本書可以買了!
    我始終相信,每一個東西引領出來的潮流,背後一定會有一些什麼即將反撲的東西,那反撲,可能是好的,可能是不好的,但是會改變的。只是速度很慢,就如同妳說的,進到小小的社群,改變的也只有那麼一丁點。
    但這麼一丁點的改變,都值得一點點期待。我想。

  5. 因為這本書與選擇的自由,我展開了讀書計畫,或許這其間的微妙,正在對話著

  6. To fuhoren,
    的確可以將這本書化約為一個菁英對於資源不再獨佔的反擊。我想他也沒有要試圖掩飾自己的姿態,但是對於網路或者部落格使用者的調查,我想也沒有那麼樂觀的可以將部落格浪潮視為媒介的民主化。
    To Heineken,互動性來說,網路確實比其他媒介高,但這不表示其他媒介沒有想過要更開放、互動。如果說,至今我們看到電視、廣播,依然是封閉式的,那不過是因為大眾持有他們的容易度,依然高過於網路。
    網路的互動性,如我文中所說,這樣的特性製造出對話、互動的假象。它比其他的媒介多了許多可能,但我並不認為,有如此的「備受高度肯定。」
    也因此,簡單的來說,我並不認為如我這篇文章,我們的對話,可以改變現實多少。因為再過不久,十篇文章之後(有些設定的更短),它就會被淹沒在其他的數百篇文章裡。也因此,倘若我要利用部落格來經營社群,那麼對我來說,它的原理跟我用實體來營造的道理,幾乎是相同的。
    然而,我並未企圖用小小的部落格來經營網路社群。它ㄧ直被視作是一個媒體,從開始到現在,都是這個定位。
    我ㄧ直覺得,網路改變我們不只一點點,改變的不只是我們的溝通模式、生活方式、人際關係、社會脈絡,還有那本書裡提到的許多深層的文化面的東西。
    我並不全盤擁抱他,書中作者的論點,更不要說他對於部落客是極盡的攻擊。但我的確覺得值得玩味的ㄧ點是,若你用google去搜尋這本書的討論,就會發現這個現象,它要不幾乎被唾棄,覺得不值ㄧ讀,不值討論,要不就是三言兩語帶過。
    它真的什麼重點都沒提到嗎?我想也不盡然。
    因為它引出來的ㄧ些思索,所以寫了這篇小文。見笑了。:)
    To 天才DD
    你的讀書計畫是什麼?講來聽聽咩~

  7. 沙丫:
    感謝回覆那麼長。(要看很久很多次才能回話XD)
    那面對面的對話來說,會比網路上的對話,更容易去改變一些事嗎?所需要改變的時間,會比起網路上的對話更快嗎?會不會其實那種改變的時間,其實是差不多的?
    我會去找這本書來讀。或許我會站眾多聲音的另一邊。:)
    (怎麼那麼巧,我剛點過來,妳就剛回完)

  8. 這本書不盡然只提出批評,其實,作者另外有提出建設性的觀點。
    在紛亂的部落格世界裡,如何回過頭來思考問題,善用這項工具,而發揮更大的效果,才是作者想跟讀者分享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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