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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讀書會&書評班選文III劇本《死亡與國王的侍從》書評/隨想

四月 1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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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並不容易,尤其是劇本閱讀之後,評論更難。因此,在這本劇本之後,學員所教出的,有為正的隨想,有Sanny以內心獨白重構艾雷辛的掙扎與決定,也有小潔敘述從懷疑到認同約魯巴族「認同文化」的轉折。分別將這三篇po上來,讓大家參考。
為正的觀點中,他從很前期時就已經看出艾雷辛對於死亡的抗拒與恐懼,從隨想一連串的羅列與分析,其實也很容易看出,艾雷辛的赴死所意圖保護的那個約魯巴的世界,其實早就已經開始傾斜。而這個傾斜,白人的殖民統治必須付很大的責任之外,透過為正的分析,也可以看出,亦害怕死亡的艾雷辛,某個程度上亦將白人的干預視作為「拯救」。為正的分析中,悲劇的主題環繞在「命運」的不可違逆(古典希臘劇),然而,我想不僅只是如此,因為在這個「命運」的主題上,也可以看見干預的手不是來自命運本身,而是來自人的作為。


死亡與國王的侍從隨想/為正
艾雷辛,非洲約魯巴族國王侍從首領,在國王死後第三十天,依習俗應於儀式中自殺,繼續帶領國王到彼岸,儀式中,由於殖民者的干預,艾雷辛被捕囚禁無法完成使命,而其子歐朗弟子代父職,致艾雷辛羞愧、悲憤而於囚禁地以鐵鍊繞頸絞死自己,造成父子同死的悲劇。
艾雷辛即使被銬囚禁,仍能絞死自己,推論他的被捕不死,是他的自由意志選擇,他為什麼敢於挑戰必死習俗?
一、生之欲:不想死是正常人類的欲望,即便約魯巴族把祖靈、生者與為出生者聯繫的生命觀,從艾雷辛吟誦「非我鳥」的故事,可了解大家仍然都是不願面對死神。艾雷辛身分特殊,平常養尊處優,吃香喝辣,任性妄為,人人尊重,寬容,可說享盡人間榮寵,生命如此可愛,他當然更不想死。
二、傳統習俗早被破壞:歐朗弟是艾雷辛的長子,依俗長子不可遠離國土,遊歷他方。而早在四年前,歐朗弟已被行政官皮爾金斯送到英國習醫,艾雷辛及族人除詛咒外,無力抗拒,傳統習俗在外力作用下,是可能改變的。
三、艾雷辛敢於挑戰傳統習俗:艾雷辛在死亡儀式前,堅持要先與心儀的女子結婚留下種子,使喪禮與婚禮結合,死者與未出生者聯繫在一起,從伊亞洛扎敘述,這是史無前例。而艾雷辛的任性妄為,讓他敢於不顧傳統作法。
四、新娘加深他對此生的無限留戀:在第137頁,艾雷辛自述新娘耗弱他的意志,新娘的熱情和年輕為他帶來這個世界的新視野,讓他的雙腳在深淵的此岸變得更沉重。
五、白人干預(讓他不死),或許有著諸神旨意的想法(第145頁):艾雷辛個人不想殉死的欲望,在傳統習俗及族人期望必須於儀式中自殺的強大力量下,是不足以抗衡,他需要心理支撐,他想白人干預若是諸神旨意,那麼他的無法殉死就是神意,神意令他安心,他找不到死的心理依據。
歐朗弟,國王侍從首領艾雷辛長子,在艾雷辛未去世前,依俗他沒有代父殉死的意義,然而他卻代父而死,他有什麼樣的人格特質?
一、肯定自我犧牲的行為:第111至113頁,他對船長為「可能」危及其他船隻、城市及數百名沿海居民的生命,點燃引信炸毀己船並同歸於盡的作法,認為是激勵人心,對生命抱持肯定態度,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是歐朗弟基本特質。
二、以族人幸福唯依歸:第122頁,歐朗弟在心裡再三演練儀式程序,不希望做錯任何事,做錯任何可能危及他族人幸福的事情。
三、尊重傳統習俗:第116頁,歐朗弟希望殖民者至少要保有謙卑之心,讓其他人也能依照他們自己的方式生存;又第117頁末,他完全找不出任何殖民者有權利評價其他民族和他們生活方式的理由。
四、心靈的庇護重生於生命的保護:第115頁,珍認為儀式自殺事野蠻習俗,封建餘毒,艾雷辛生命應被保護,而歐朗弟認為,平靜的心靈及同胞尊重和敬意是其父心靈中最深切的庇護。
行政官皮爾金斯、囚禁艾雷辛,是歐朗弟、艾雷辛父子同死的導火線,他有陷入保護生命/尊重傳統習俗的兩難困境嗎?索因卡比下的皮爾金斯:
一、對當地文化的傲慢,不尊重:他與太太珍穿當地象徵死亡禁忌的埃岡岡參加化妝舞會,不接受阿姆薩等之勸告;另不顧艾雷辛反對,送歐朗弟到英國習醫;又譏笑改變宗教信仰的阿姆薩與約瑟。
二、對當地人的偏見:認為當地人是狡詐的、不坦率的雜種,野蠻人。在劇中,皮爾金斯是傲慢、偏見的權力者,認定侍從首領的自殺行為是儀式性自殺,是違法行為,應予以制止,因此應未陷入兩難困境。
生之欲,小者是個人生命的存活,大者是家族、宗族、社會國家的延續,劇中艾雷辛、歐朗弟分別代表了小我、大我,有鮮明對照:
艾雷辛:小我(考慮自己),熱情活力,個人享樂、挑戰傳統習俗、個人生命……
歐朗弟:大我(以族人幸福為依歸)、纖細敏感、自我犧牲、尊重傳統習俗,族群延續……
作者藉歐朗弟之口,對尊重傳統習俗著墨極多,而對個人生命價值,皮爾金斯說了儀式自殺是違法行為,違的是殖民者之法,生硬而不充分,另珍提出儀式自殺是野蠻、封建餘毒,除此,似再無其他理由,因此,內容向一方偏斜,作者以自己見解引導讀者的價值判斷,主觀強烈而少平衡。
死亡與國王的侍從,內容包括了「傳統-現代」、「野蠻-文明」、「殖民-被殖民」、「個人-族群」等對立情境,其關鍵在艾雷辛不願依照傳統習俗(與國王共死的命運)安然死去,本劇是艾雷辛意圖逃避、抗拒而終究無法逃脫的命運悲劇,作者以說書人、市場大媽(歌隊隊長)、眾女人(歌隊)的古典希臘劇(命運悲劇是重要的一環)形式來呈現,似亦企圖藉希臘劇形式加強其命運悲劇的主題。
下面這篇,Sanny以進入艾雷辛的內心,透過獨白的方式重構故事的方法非常特殊。然而,在書評班裡我也建議,這一篇如果能夠重整敘事結構,不必要以線性的時間點來重述,或許會有不一樣的張力。
《死亡與國王的侍從》──走進死亡之前/Sanny
我不需要世人的同情,但我需要被暸解(P.144),身為一位國王的侍從,根據本地的律法和習俗,在眾人將我們最偉大的國王埋葬之前──也就是在今天,在鼓聲奏鳴時刻──我必須死,以便伴隨國王升天。
眾人們無不畏懼的象徵死亡的「非我鳥」今晚就會來敲響我的門,但我卻絲毫不能表現出害怕、退卻,因為「此去是要和我的朋友,我的主人相伴」(P.36),我必然要顯得熱切而義無反顧,儘管眼中可能不經意殘留了什麼欲望,世界也絕對不允許任何偏斜──所以我現在向你們保證,保證絕不延誤!當吉時良辰到來,我將以莊嚴而翩然的舞姿走入那一條通道,從此岸去到彼岸,去到我們偉大的祖先跟前,「我的名聲、我的信譽是我留給世人的遺產;我將這些東西留下,讓世人啜飲它的甜蜜」(P.25),對我(和所有約魯巴族人)來說,生命就是榮譽。
「我們曉得你會讓它如此,艾雷辛
 我們曉得,你是一個重視榮譽的人
 這世界在你的掌握之中。」(P.44/39/45)
靈魂在此時已然昇華,展開飛往彼岸的航翔,但你們怎麼能一面歌頌我,一面卻不感愧疚地見著我仍在人間的軀體彷彿臭皮囊似地,把它當作一個即將作廢的空殼對待?你們不也知道,我非常重視榮譽,那麼,現在我提出要一套稱頭的華服蓋身,也該沒有人會認為這小小的要求是過分或者虛榮了,比起今天我所身負的重任──實是在維繫我們全族人的榮譽啊。
這個時候,市場前方走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曲線婀娜,教人充滿無限美麗的遐想。她全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青春熱力,霎時激起了我對肉體的渴望,一想起自己今晚即將死去,迷戀的念頭就愈發強烈,一想到我的軀幹快要枯萎,似乎就想見了嫩芽必將開始滋長。既然一直以來,「作為國王的侍從,我睜眼所見,我伸手所及,我心所欲,幾乎未曾得到『不』的答案」(P.46),更何況,一個一腳已經踏入墳墓的人,他所祈求的無論什麼都不該受到阻撓,甚至需要祝福。於是我說:我要我的種子留下來,讓它得以在此地繼續生根,讓「維繫我生命的湧流,最後一次從這具肉體奔瀉而出」(P.89)以求最終極的歡愉享受,──唯有如此,我才能夠輕裝啟程。
「有一段時間,我們真的害怕,
 我們的雙手扭曲了世界
 往虛空之境漂流。
 有一段時間,我們真的害怕,
 我們的雙手扭曲了世界……」(P.42)
滿足了活在世間的慾望,此時的我終能無牽無掛地撒手離去。鼓聲已然奏鳴,吉時良辰已到,讓我再最後望一眼我的市場、我的新娘吧。「風兒已在後頭緩緩吹送,風箏卻能夠不說──『麻煩你,越快越好』嗎?」(P.91)風箏忽地感覺自己有些迫於無奈,只能隨風飛起,舞起了一段莊嚴而慎重的舞蹈,但儘管天上的月光熱熠,卻怎麼「找不到何處是我必須通過的天門」(P.91),我的步伐因為徬徨而異常地越來越沉重,「欲望的重量(對塵世的百般眷戀)落在我附著於大地的四肢之上」(P.137),雙足深陷入新娘體內的生命之泉裡難以自拔。不絕於耳的鼓聲如雷聲轟鳴,使意識陷入一陣恍惚,隱隱約約彷彿聽見了「他們透過神聖的鼓聲傳話給我,要我準備妥當」(P.133)。好啊,靈魂已經準備好了,可我尚滯留在人間的視線,卻為何一再流連──瞧見了自己憂鬱的新郎軀體,與生命被主宰之不可逆轉?(P.99)
「他必須,必須向前航行
 這世界不會向後轉動
 就是他,必須以睥睨之姿
 超越這個世界。」(P.43)
突然,「異邦人的陰影遮蔽了通往天門的路徑」(P.143),一揮手便抽走我猶豫不決的神經,他們的強行闖入正好順利地阻止了這一切──鼓聲、輓歌,和內心不可告人的貪生掙扎。我處境尷尬。雖曾極力恢復赴死的意志,卻及時被冰冷的手銬給壓制住,──使我不禁褻瀆地妄想,難道,會是諸神的旨意嗎?──「我必須吃世人的殘羹剩飯……我是獵人的犬……我的雙腳將踏進貓的嘔吐物和老鼠的糞便」(P.143),卻得以允許重拾我的肉身。
可是,當又念及「我們死去的父親(國王)在中途不斷等待,卻發現自己被背叛」(P.149),我蹲縮在異邦人的牢房裡不時感到無盡憤恨,為什麼他們要來破壞我們約魯巴人與祖靈的誓約,也羞恥於為何讓他們野蠻地奪走了我的榮譽,更懊悔於當初一時逗留迷亂,使得原本連繫著全族人的擠帶竟被我一個人徹底切斷?辜負了眾人的期望,世界因此歪斜,「世界顛倒了它的自身」(P.135),我也因此喪失了作為一個父親的榮譽。全身散發出一股懦弱、罪孽的惡臭,污穢不堪。
兒子一夕之間變成了父親,不甘受辱於是決定代替我履行職責──不!「諸神所要求的僅僅是枯死的大焦樹」(P.157),何以禍害新枝?當年輕的軀體毅然決然地於眾人面前倒下,而我──早已枯老腐敗的樹幹!──怎還能苟且偷生留在這個世上,作一個專吃殘羹剩飯的人?──「榮譽結束之際,也就是生命結束的時刻來臨」(P.39),我猛然抓起手上的鐵鍊絞住自己,以最後的一絲氣力仰天呼喊:「阿拉棻(我的國王),我的雙足已尋覓到該走的道路。」(P.154)一匹純種馬,於此躍然飛起。
小潔的這一篇,比較特別的是,重新檢視、進入歐朗弟的認同,自己也等同於跟著歐朗弟重現這樣的認同過程。歐朗弟的陪死是自己選擇的,他可以,也不必代父殉死,然而正因為他理解到這樣的後果,因此而做出了決定。關於死亡與尊嚴,個人與群體之間,我想還可以思索的空間是非常多的。
在「是」與「非」之外
從原本極度懷疑約魯巴「陪死文化」的正當性( 為什麼傳統/本土的,就是對的?就是不可以被輕易改變的?索因卡是宿命論者嗎?約魯巴哲學乃為不相信人可以創造歷史,只能被歷史經歷?如果是,那麼我又該如何解讀索因卡作品裡的政治性能量?)到一步步瞭解約魯巴人的生死觀念(慢慢試著認同),到隨著書中衝突的越演越烈,而搖擺不定自己的立場(到底我是該以約魯巴人的文化天經地義地有資格與白人文化平起平坐?還是以「人性」的立場來勇敢質疑這種傳統不應該躲在「民族情感」或「本土文化認同」這種大傘的保護之下而被美化?可那跟西方白人眼中所看到的,把陪葬認知為封建餘毒下的不文明舉動觀念又有什麼根本上的差異?),到看見歐朗弟的出場,他與珍的答辯,他自在又嚴肅地看待約魯巴人的祖靈崇拜和自己的死亡。自此,我終於來到一個在「是」與「非」之外的地方,為自己找到了一塊非關認同的情感空間─也就是僅僅是學會了「不否定」。
對,這就是四堂讀書會下來,我最後所得到的一種解讀索因卡《死亡與國王的侍從》的方式。我發現只有在跳脫「是」與「非」的二元對立判斷之後,才能真正進入到索因卡的作品裡面,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要學會肯定或否定約魯巴文化,都沒有單單只是做到「不否定」它來得困難。因為對我來說,一個非約魯巴人要了解或認同艾雷辛對陪死的恐懼(如珍或皮爾金斯),以及一個約魯巴人要擁護傳統陪死儀式的延續(如伊亞洛札或走唱說書人),都是一樣簡單的。但是在這部作品裡,還穿插了「歐朗弟」這樣的一個角色,如此一來,這兩邊的對立也就模糊了,至少對我而言,在情感認同的界線上我自己是因此而變得模糊了。說到模糊,在這部作品裡,我的確是一再感到一種界線上的模糊,而這個模糊同時是生與死、現在過去與未來、對與錯、慾望與恐懼、受支配與反抗、自由與命運之間的模糊。
艾雷辛與歐朗弟─從不必偉大到不必鞭打偉大
破折號後面的那串字是引用舞鶴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偉大顯榮與平凡卑微同時存在,正反一體是人生的現實,平凡可以無心偉大但無需鞭打偉大。」我想以這樣的一句話來看艾雷辛與歐朗弟的死亡。對我來說,即使艾雷辛最終是與其子歐朗弟同歸於死的,但是兩者在死亡的層次和意義上卻是不同的。人都怕死,這並不用等到索因卡透過艾雷辛這個角色在死前的一番掙扎,我們才會知道。比較不一樣的是,直到艾雷辛被白人抓進去牢房以前,他本人一直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死亡的那股深層的懼怕,過去他只覺得身負維繫族人精神軌道任務的自己是光榮的,是重要的。榮耀沖昏了艾雷辛的頭,因緣著這股虛榮,也讓他忘記了對死亡的害怕,甚至誇口起對「非我鳥」的無懼無畏。直到第五幕(p137),索因卡給了他這樣一句台詞(對著他的新婚妻子):「一開始,我把一切歸咎於白人,接著責怪諸神將我遺棄。現在我覺得,我想指責你,因為你耗弱我的意志,這事神秘難解。…」從這裡,艾雷辛才開始意識到這個臨死之前的慾望,既不只是為了「播種」,也跟單純的好色享樂有些不一樣。在那背後其實掩蓋著什麼更深層的情緒,是他所尚未察覺的。在新婚之夜以前,艾雷辛滿腦子懷抱著為舉國上下捐軀的榮譽感受,當時候對他來講,一位新娘,一場交媾,都只不過是對這份榮譽的一次加冕;但新婚之夜以後,一切都變了。慾望太具體,而慾望就是生命,那力量強大到甚至可以從榮耀的假面中間穿過。所以,如果有什麼是艾雷辛所尚未意識到的,那就是他對性也即是生的慾念裡其實是根連著對死的害怕。這兩種情緒是一體兩面的,但艾雷辛自己卻從未警覺。他從未警覺自己是「不想死」的,從來不敢承認在自己的慾望裡,有對「生的意志」,對死的命運的猶疑,以致於一度以為甚至連這樣的猶疑裡,也可能有著諸神的意志。因為在他們的文化裡,從來都不認為人是可以有「自由意志」的,所以艾雷辛甚至將白人的所作所為歸咎於另一種神祇意志的作祟。從這個角度上來講,艾雷辛今天有沒有死成,其實都沒有什麼兩樣,因為他的生命自始至終都不是屬於「他自己的」,因為他只相信這個世界有「神的意志」(不論這個意志是屬於約魯巴諸神的意志還是白人諸神的意志),而不相信有屬於「自己的意志」。他的生死都是別人的東西。
反觀歐朗弟,他之所以代父從死,並不是在於他並不知道自己可以有「個人意志」,不知道自己是可以有不同的選擇的,他的死跟他父親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那不是一種「不知道可以否定於是不敢否定」,而是一種「可以選擇否定而不去否定」。於是有趣的反而是在理解歐朗弟的坦然赴死了,理解即使在沒有特定意識形態做庇護的情況下,為何約魯巴的「陪葬文化」仍然可以被歐朗弟所接受,或者不被作為在非約魯巴文化成長下的讀者的我們給輕易地否定。
以上,如果說從自己母國的文化和歷史裡,找到質疑的空間,以重新詮釋和再現約魯巴文化是作者索因卡給自己的功課。那麼作為一個非約魯巴世界的讀者,如何對如此陌生又長久處於污名化地位的異文化找到一個自己可以去認同或至少是尊重的角度,就是我給自己的一份作業。
我認為歐朗弟的死不應該只被簡單認知為:「因為我是約魯巴人,所以我就有『代父從死』的義務 。」用歐朗弟自己曾經所舉的例子來說,犧牲自己的英國船長並非過度輕視生命而「病態」地肯定死亡(像珍所以為的那樣),我們也別忘了,歐朗弟自己甚至是「學醫」的,也痛斥過西方白人戰爭的愚蠢殺戮。我認為索因卡安排這樣的設定,並不是沒有理由的。至少就我來說,這讓我感覺,歐朗弟對生命並不是消極的,也不是不願去珍視的。但是歐朗弟對生命的珍視與積極,只能用約魯巴文化的精神,也就是過度(transition)的哲學來了解,而不是以西方或我們一般慣有的「生死對立」觀念來被「看見」。在我眼中,歐朗弟的死並不只是一種「按規矩」而絲毫不假思索地那種「儀式主義」式的死亡,這使得他的死亡不僅僅只是屬於「約魯巴」的,同時也是屬於「他自己」的。因為從那以後,死亡不只是義務,也成了「權利」的一種,那背後有著一個人對生命的嚴肅使用。就像歐朗弟曾經告訴過珍的:「後來我慢慢理解,你們最偉大的藝術是生存的藝術。但是至少要保有謙卑之心,讓其他人也能依照他們自己的方式生存。」(p116)
歐朗弟與薛西佛斯─生死一義
對我而言,從艾雷辛到歐朗弟的死,是一種「不必偉大到不必鞭打偉大」的對照,也意味著一趟「從無須浪漫死亡到無須否定死亡」的思想試煉。
我也許有自己的認同。對歐朗弟愛得比艾雷辛更多一點點。而那個多出來的一點點,可能是因緣著我對生命,對自己,也有著一種什麼更多一點點的「期待」。
那個期待對我來說,從一開始也不是清楚的,甚至是連自己也許也從未意識過的。但是在參與了樂生保留的抵抗運動以後,這份感覺在我的體內卻慢慢慢越來越清楚了。那種清楚就是在看到薛西佛斯汗涔涔的咬緊牙關努力推動石頭的時候,心裡也不會再有一絲絲地輕蔑、嘲笑與同情。那種清楚就是學會用她的手臂去感覺一切,學會知道為什麼薛西佛斯是幸福的。再回到《死亡與國王的侍從》這本書來看,如果說卡繆是利用薛西佛斯的神話來重新定義了「生命」,那麼索因卡就是透過歐朗弟的「選擇」,而重新定義了死亡,重新顛覆了自由與命運、生命與死亡之間看似不可改變的對立關係。而定義「死亡」,和定義「生命」一樣,要彰顯的無非都是作為一個生命主體的權利,都是尊嚴與意志在死亡或命運面前得以不被吞噬擊倒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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