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書房

因為對書的愛情,我們存在

年及未來(二)--初級班第二期選文

三月 1, 2008
小小書房

3.14(五)閱讀寫作班進階班開課!
不清楚自己的期待與些微的戰戰兢兢,是否跟同學們的相似。第二期的初級班,在一種靜冷的氣氛中展開。它甚至是有點嚴肅的,讓我不禁擔心了起來,怕這樣的嚴肅會壓倒眾生,怕對不起卡爾維諾的輕盈。
而這一班的氣質的確與第一班差異慎大:每個人規矩的討論講義、跟寫作的夥伴討論功課,認認真真的,仔仔細細的。四個月的回顧,每個有交到作業的同學,依然看得見成長與進步,或多,或少。
寫作課有四件重要的事情,是整個課程的四個核心:讀--閱讀夠多的、夠廣的、夠深的材料;寫--每個練習僅可能的放手去寫,無論好壞;說--討論的時候,要能夠針對材料本身進行,給予對方建議;聽--對於卡爾維諾五個寫作備忘的理解、閱讀材料的討論、夥伴對於自己寫作上的建議,要能夠聆聽,聽得進去。


課程之外,還有幾件事情要作:讀--除了課堂相關的材料,要繼續保持、拓展閱讀上的廣度與深度;看--日常的觀察,生活的細節,周遭的人事;聽--聆聽自己的聲音,以及別人的、周遭朋友的;寫--課堂的、課堂之外的筆記,想法、思緒。
這樣做會讓你成為一個大作家嗎?好像不會。但是,這樣做會讓自己跟文字,貼近,再貼近一點,又一點。
這幾件事情,很容易做嗎?只要稍微想一下自己每日的生活,大概就知道要維持固定的、反覆的做到課程內外的四件事情,並不容易。離我們越來越遠的不僅是閱讀,或是書寫,更終離我們越來越遠的,是對生活、對生命的感受。
為什麼是卡爾維諾?好像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不過在這邊還是要講一下。在「顯」的一講中,他提到我們所面臨的一個,失去一個基本人類能力的危險:「閉上雙眼,有能力使景象集中在眼前,從白紙上的黑色字母線條中創造出形式和色彩,實際上,就是以意象來思考。」(p126)
想像力的失去,讓我們無法從文字裡召喚意象;反之亦然,從圖像裡,我們再也無法抓取一則故事。
我想,這是為什麼是卡爾維諾的重要原因,為了那些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說得出口與沒有說出口的。
雖然是初期班,但我想他們都在某一個程度上,非常棒的寫出了作業規範之內與之外的作品。選文供大家欣賞鼓勵一下。
*這一篇是選自【清晰與模糊的練習】。這個練習首先建議以一張真實的相片,描寫相片中清晰的焦點與模糊之處,另一篇則必須以想像將「清晰」與「模糊」之處顛倒描述。Sanny以《我和她》為題,鏡像的相映、相似、互補與奪取形成一種微妙的關係,清晰之處恰是模糊之界,兩者相互穿越,非常迷人的作品。已經出了一本小說《惝情書》的Sanny,面對每一篇作業都非常審慎以待,有一定的水準,但是這一篇,特別讓我感到,她抓到了她所喜愛的作家維吉妮雅.吳爾芙筆下特殊的流動與韻律感。
《我和她》/Sanny
我和她面對面,在這裡,我們是一比一的酷似近乎等於。當我仔細地凝望著,也就能很清楚地了解自己,無論外型輪廓相貌皆無誤差。有時我會因此依賴,有時卻感到惶恐,因為她,一切都將無所遁形,包括內裡最深暗洶湧的思緒。
除了自己,除了她,身後的所有景物都將變得好飄邈,彷彿什麼都不重要、和自己沒有太大的關係似的。如果房門突然咿呀地開了,也只會用揣測的以為是風或者貓,餘光越不出這個的方框,總是太過專心地想與她相處,想今天穿黃顏色的衣服吧,把純黑的頭髮綁起來吧,畫點淡妝只需要眉毛好嗎。就在這麼奇特的空間裡──她的身後亦是我的身後,只不過方向互換了──彼此坦然地相視、交談,做出相仿的舉動,問著一樣的話,贊成一樣的事。沉迷於這種不矯情的氣氛,肌膚反正會本能性地感應天氣,根本不需要走出這裡也能得到一個約略溫度,我甚至不對外面陽光的色澤如何變化感興趣、不對隔壁鄰居孩子的嬉笑叫喊產生好奇,一心渴求收到來自對方眼睛深處的種種訊號,不管光亮或醜惡,解讀,只是為了更走近她。否則大可即時轉過頭、走向窗邊去。因為我知道,一旦離開,也就表示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再是自己而已了。不再是私密的,而是公開的。
然而,她其實也不是真的完全放心讓我離去。總是默不作聲地陪著。
我去到哪裡、和誰說話、做什麼事情、點了哪一種類的咖啡……她都知道。但我卻不在乎她了。對著一位半生不熟的朋友,更關心的是接下來的話題以及時針和分針所構成的角度;偶然,在杯子裡、櫥窗上我才會發現她似乎就在那裡,體型扭曲而變形,像輕輕搖晃一下就碎掉了的魂魄,顏色也變得有些失真,不再和自己那麼接近與相仿,而我也總是在這樣的時刻偷偷想著,我和她──那麼隱晦似幽魂般的她,到底是不同的兩個個體?穿透她,能看見街上的人影來來去去,或男或女、年老或年少,甚至連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見,說著某次幸運的遭遇、或談論起各種政黨惡鬥;反而,離我最近的她卻模糊了。藏身在玻璃裡,若有似無,若真似假。水杯旁邊,很明顯地,擺著一杯以馬克杯盛裝的口感溫醇的拿鐵,表面浮上一層細緻又柔軟的奶泡;一包菸,剩下三支,在紙盒子裡不安地滾動,偶爾發出低低的躁響;陽光自落地窗外灑進來,斜斜地攤在桌面半邊,恰好讓我和朋友的身上各擁一些,襯得黃顏色在人群之中更加鮮豔,在四周的瞳孔裡不時映現。
惟獨她一個人孤寂地潛進了水杯裡面。
我卻從來不試圖在他人面前尋找,有時候甚至連正眼也不敢瞥上一眼,不自覺地、殘忍地,讓她總是在鏡子之外的地方感到幽閉與被冷落,於是,她也才會選擇用同樣的方式來回報我、處罰我──抽離,在所有僅我和她以外的世界。
*【清晰與模糊的練習】是課程到後期的練習了,有好幾個都寫得不錯。跟第一班的狀況不太一樣,第二班甚少乖乖的就拿一張照片來當實景描寫練習,多半是以想像、觀察全景環境為下筆的重點。亮吟在這篇練習中的以《髮/浴室》為題,鏡前的髮設定為清晰,接續再寫原本鏡中模糊的浴室,將浴室如放大鏡一樣每一方吋的血肉都寫出來。作為一個女人,在自己的家中無處可容身,只有浴室這一小僅供狼狽轉身的空間,可以容納自己的喜怒哀樂,寫得淋漓盡致,非常的棒。亮吟是第二班的學員裡對閱讀的理解力最好的,我想也是跟她的閱讀廣度、深度有很大的關係。一開始的作品就非常穩,有一定的水準,對於文字的經營、意象的掌握,都可以看到她面對每一篇作業的用心。到了《髮/浴室》這一篇開始,亮吟的文字多了我所稱之為「火」的元素,雖然脫出作業的規格之外,但是是一篇非常好的作品。
《髮/浴室》/亮吟
面對它不斷的攻掠城池,我總是視而不見,因為萬黑叢中幾絲白,隱而若現的默默招搖,就任由它去吧!這正是時間腳步無聲的痕跡,一點一點的消失,也一點一點的增添;手不可擋,足不可停,就如一面巨大的牆,它慢慢的增高增高……,然後傾頹以致埋沒。
但是此時它愈來愈像一群遊行的隊伍,鑼鼓喧天的在額前、在鬢角處恣意的昂首向前,忘記它該有的矜持與分寸,我只好給它們一點教訓,首當其衝的就是在分線髮際的一根囂張的領隊,舉著指揮棒閃閃發光,我們彼此靜默的對峙,它不像是一支招降的白旗,更像是一支宣戰的引信。「好吧!你想怎樣?」它尖挺起矛刺鼓著胸膛,用眼白的部份覷我,「我並無意謀殺你!」細細長長的一縷銀絲,如布履抽下的一條銀製繡線,又能奈我何?如此輕渺,掉在角落的某處,也不會比之白蟻更引人注意;但是如果放在顯微鏡下,它的毛鱗片如倒掛銀勾,一層層的像是一條贗品的虎鞭,是用牛鞭假造的,曬乾後泡水剪成倒勾的模樣以壯聲勢。然而現實世界裡的它就像蠢蠢欲動的線蟲般,是的!它正以一種秘密組織的方式悄悄的進行革命,想要一舉擴張它的版圖,從遍佈的毛孔中建立碉堡,一壑一壑的插上它的旗幟。現在它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了,就明目張膽的搶灘上岸,在每一把槍上插上刺刀,亮晃晃的磨尖銀花,一舉在明顯處揮刀亮現,以宣示它正像癌細胞般的滋生將癱瘓所有的機能:不再年輕,不再美麗,不再活力,不再……
面對鏡中自己那東一叢,西一把退化的麥拉寧色素髮絲,狠下手勁,拔它一根算一根的放置在浴室鏡架上,多麼華麗的死屍!閃閃發亮如冥紙上的銀箔,以壯烈的姿態沉默蜷曲著,宣告它「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未疇壯志,我們之間橫亙著一場無言的戰爭,必須要有長期抗戰的準備;但是我更期待和解共生,共存共榮。我並未投降,它也未曾繳械。頭皮之上我們默默的較勁,頭皮之下,我思緒紛雜如一頭亂髮,像耳聾的貝多芬,以心靈演奏一場「生命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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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前的是一面浴室的鏡子,它是一面拱形的長方鏡,有兩條凹陷的邊框裝飾,角落有些許水銀脫落,泛著黑。右邊是藍色馬桶,藍水箱上一盒衛生紙,再上面是三層藍色的三角置物架,放一些雜物,最上層因為太高了,所以沒放任何物品;但是我知道一定積滿灰塵與黃漬,中間一層放著我的化粧包,最下一層是婆婆的地盤,放置她的盥洗用品生髮水面霜等。
右面牆有兩支毛巾架,掛著一些毛巾,右後方角落是一垃圾筒,中間則是門。左邊是一面牆,若干年前我釘上的牙刷架,漱口杯則放在鏡架下的玻璃檯面。沿著牆緣左後則是一小塊洗浴之室;當初的浴缸早已拆掉,本來有個乾濕分離的浴門,因壞掉而裝上簡易的浴簾,貝殼、海馬、海星……以馬賽克的拼裝圖案呈現,配合浴室的藍色系,初買來時有煥然一新之感,如今色脫面黃,誰禁的起歲月的蹂躪?大部份的使用者還是習慣在外淋浴,因為裡頭的空間過於狹小,聊備一格的成為一種場景而已,以致浴室總是濕答答,總是我費勁的擦拭,以讓它不致水鄉澤國。
整個浴室有揮之不去的煙味與黃漬,因為這裡也是吸煙室,經年累月的煙燻,使得每一件物品都積著黃垢,天花板、浴簾、毛巾、洗髮精、抽風機……
就像塵埃一樣佈滿在空氣中,唯有一年一度的大掃除,才有幾天亮潔的模樣。
這裡是藏污納垢之處,每一個使用者除了清潔之外,也包括排泄,把自己某種隱匿的心情,在這裡恣意揮灑。
J曾在叛逆時期因我的怒罵,把心愛的畫作撕毀焚燒,並全數丟入馬桶以致堵塞。
C每每在此閱讀漫畫,以致忘記外面的世界,自閉於馬桶的寶座上。
婆每天在此吸煙吐痰,穿脫假牙擦面霜發洩她年輕時不堪回首的憶往,使得此地充滿她特有的氣味。
M也把此當吸煙室,開起對外的抽風機,免於客廳的淪陷。
我曾在此飲泣,用蓮蓬頭灑水聲,以掩飾內心的激昂。
這是一間公共密室,關起門來的方寸之地,就成了每一個人脫光衣服脫光自己,面對一面偌大的浴鏡,毫無保留的自每一毛細孔排出他生命中的某種隱晦。
所以我恨這間浴室,因為它非專屬我的領域,而我總肩負著接受、清潔、收拾的角色。我也不得不愛這間浴室,少了這個文明的產物,也許人類獸性的無所掩飾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而體無完膚。小小的空間中,像是面對神父的告解室,毫無保留的卸下心防,一層層的袒露自己,然後衣冠不禽獸的以人的模樣梳洗整齊,乾乾淨淨的呈現。
這間令我既愛又恨的浴室的每一塊磁磚的裂痕,我極清楚它們的轉折與走向,像腦內的皮質紋一樣,印烙著一些記憶、傷痛、眼淚、氣味、濕霉……揮之不去,如煙如霧深深的附著著……
我攬鏡自照,每天每天,總得到一些甚麼,也失去一些甚麼……
*亮吟還有一篇是從【物體的背面】的練習中篇選出來的。物體的背面是一個很難又很簡單的題目,尋找一個物品,只觀看、描述這個物體的背面,字數必須在五百字以上,整篇作業的限制性相當高,而這樣的狀況,正常應該會陷入卡爾維諾所謂「細節的擴大與暈眩中」,從中得到一種如詩的意象。然而兩次的嘗試,亮吟始終無法「甘心」於「背面」的描述,她的書寫總會帶到整體,再轉至背面。一直到《Bagel》這一篇,竟然跟所描述的對象可以融於一體,看起來就異常的舒服。
《Bagel》/亮吟
幾何造型中的圓,圓中有圓;外圓是實,內圓是虛。胖胖鼓鼓的肉身,堅實中帶軟,也許要有一副好牙咀嚼;或者當它是逃難時,塞進口袋並抓它幾個裹在裙擺數日不壞,狠啃幾口也好的上帝恩賜。一個流浪民族的傳統主食,一躍成國際美食,時不時在西式餐點中可見的菜單。
平整處一顆顆凸狀表面,可猜出烤盤的底座模樣,在它未捨身入爐之前,軟白的屁鼓一坐定型,如僧侶盤腿相環,出爐後表皮深褐帶香,可以把它看成是打足氣的輪胎,隨著他們民族血淚的建國史,翻滾至今,然後滾入眾人的腸胃。
白嫩裂痕處,像饅頭的色澤,嚴格來說有型而無美感,那一顆顆的凸痕像防滑墊,更像某些腳底按摩拖鞋的表面,真正引起食慾的是它特殊的香氣與有嚼勁的口感,如果塗上乳酪起士,就更增添它的風味;如果更豐盛的夾上肉類與疏菜,那就非常夠上一頓餐了。
但是此時它很單純而無可奈何的被翻閱,被視覺慢慢啃噬,就像一件鏡頭下的物品, 360°的環視,默默地、專注地、距離地觀看,我轉著盤子,透視它的肌理:圓滑、粗糙、粒狀、裂痕、毛細孔……,彷若一件擬真的陶土藝品,體會到萬物的原型,那最小分子所組成的一切,它們的本質是如此的類似,而我似乎也成了一體,在我內裡最渺小最緲小的單位,我們如此遇合。
*另外Sanny也在這個題目中,將敘述者的身影縮小,描述的物體對象變得相當巨大,得到一種奇幻的現實感。在過往的練習中,還沒有學員會將自己的身影變形,練習觀察中仰視或者俯望的視角,其實是蠻好用的一個方法。最後一句,已經超越了這個物體本身,而空洞、凹陷/藥丸的對應,轉出了令人深思的空間。
《片裝膠囊藥丸》/Sanny
才踏上這裡不久,離我最近的地方便出現了一個半橢圓形的凹處,邊緣緊連著一片平鋪的銀色箔紙,形狀恰好能夠毫無誤差地平覆住整個凹口。但現在已然被掀開。像個神秘的地窖開了門似的吸引我走下去。視線順著這個橢圓形的凹巢向下悠轉著,四周圓弧的壁面卻教人意外的竟是透明的,像是塑膠製作且單薄的一層殼,再從幾處小小的扭曲縐痕於是想像它並不那麼地堅硬,而是軟性得可以壓擠、捏玩。然而此刻這個凹洞卻又沒有存在任何東西,空空如也,它甚至狹小得幾乎只能勉強塞進人類小拇指的第一個指節而已。探不出什麼有趣,索性爬出了洞口。一屁股坐在早已向外掀開了的銀色箔紙上,雙腳仍懸在洞口,眼光則越過身前向更遠的地方眺去。我開始了解自己的所在之處其實是一片長方形的銀色空地,和撲克牌差不多大小,表面印著幾排斜式的工整的藍色英文字樣,努力看也隱約可以看見雙排整齊而間隔著的另外九個橢圓形輪廓──從我這裡直直望去有四個,從左邊數去則有五個,且第一個與我並列──,不,它們並不是和我這個一樣也是個凹洞,只是輪廓,只是一模一樣的橢圓形狀,彷彿湖泊,而每一個湖面上都覆著一層薄薄的銀色冰膜,好像用力一踏就會破掉,使原本藏在裡面的東西被猛然擠壓出來,終而成了一個永遠的空洞,一如我腳下的這個凹陷。
*yinghui的《手掌》也是從【物體的背面】選出。盈慧在這裡保留了她行文最大的特點:以層層的推論、層層的演練,展開要描述的、討論的對象,賦予這個對象哲學上的、人文上的、存在式的意義,思緒的行進對於盈慧來說,總是比外觀來得重許多,也因此,手掌上的三條紋路,在她的筆下成了江河、葉脈、深谷、岩壁、蛛網,刻履地不只是手掌的縱深,而且是人生。
《手掌》/yinghui
合攏放開,合攏放開,是否有那一瞬瞧到了什麼臥藏其間?
粗細不一的線條以懸疑的弧度刻劃表面,最顯眼的那三條,左上又下或是右上左下的散開,大略似是中國字的「川」或「爪」字型,似是越簡單的字體筆劃間力道越難拿捏,時重時輕的崎嶇,有時不流暢的停頓或轉折,而一劃之差的也許是個閃失。
瞧得懂幾分的至少能告訴你那三條線的名字。
像是江河穿流大地經年歲月蝕刻出了深谷,層層的岩壁累藏著地裏的秘密,地質學家、考古學家、生態學家仔細地辨識裂面上的細微變化–看似小女孩馬尾上紮的橘紅色髮帶鬆脫掉落在廣場的大片花崗岩地磚上的隨意,是一條線的轉角或是兩條線的交角,仔細推敲可能的地層擠壓與受力方式,採樣檢測,參考類似地貌的相關資料,交疊出所有可能的共同,是一個足以解釋過往頁層的假說或理論,是推導未來的可能–新生沉積與壁貌變化等–的模擬架構。要是你有幸認識這些學者,又有機會和他們聊聊專業的話,會聽到某個妳熟悉不過的地方在他們的眼裡是有什麼樣的神秘,是與妳或他們有著如何的關聯或影響吧。
懂門道瞧得仔細的就像研究河谷的那些學者,可以告訴你的不只是三個名字。
看過菩提樹葉子做成的書籤嗎?葉肉盡去留下相互交錯葉脈,連最細小些微的都露了出來;原來就不像幼兒畫的,樹長得像棒棒糖,葉表的紋路也不是三、四條分岔那樣,是比最令人讚嘆的蛛網還精緻細密的網路佈在那手掌大的面積上。上天造物的幽微玄妙有多少是上天所造的蜘蛛能模擬出的?
承載河水奔騰沒入邊際,大地伴著河淌過了歲月風霜,變化也發生在大地的容顏上。嚴冬吹的北風是會刮人的,凍裂了石頭癱在枯黃的土表,碎礫堆得像墓塚似的,蕭瑟透著凋零,誰還能看出幾個季節前的青春,那個石塊旁開有那樣的粉紅瓣小花,粉色嬌嫩的模樣連河神都自願日日澆灌。受歲月改變的痕跡是不經意地模糊了,難在這已然粗糙的表面追尋往昔的繁花鮮綠,青春的聲息迴旋在上空、回蕩在河谷裏。
儘管瞧不見什麼絲線拉起人偶的手臂指著某個方向、牽動人偶的身形姿態擺動,儘管分不出「感情」「智慧」「生命」這三條線,但能明白的是青春的聲息豐富動人,展現在砂紙般粗糙的觸感上,順著眼光從弧線的深溝裏鉤到腦海,串動起大小不同的多彩珠子,旋轉出光彩斑斕,錚琮錚琮地敲出不可磨滅的生命記憶。
*【物體的背面】,珍珠寫了很特殊,「人的背後」。不是以人的「背」(正常我會要求就是描寫一個人的背),而是以「某人的後面」的那種「背後」。珍珠的文字很樸素,但是樸素的文字並不代表也會帶有單純的情感,珍珠這兩樣都保有了。《奶奶背後》寫得很單純,單純到可以勾起任何一個人童年時候的真摯情感——而那樣的情感通常都已經隨著時光歲月泛黃變形。初階寫作班的最後這一個月,珍珠在文章的起頭及結尾,可以非常完整地、穩固的完成,是很大的收穫(請不要小看結尾這件事情喔!)。
《奶奶背後》/珍珠
騎著腳踏車的奶奶載著小孫女,小孫女在奶奶背後覺得開心以及安心。
小娃兒年紀可以上幼兒班,個兒小小一點 點,是班上前頭排。她最引以為傲的長捲髮分梳為兩條小麻辮,麻辮上頭的草梅花樣髮綁是小娃兒最喜歡的顏色,也是奶奶最喜愛的髮型──格外清爽乾淨。小娃兒 臉白淨,像媽媽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單鳳眼卻像極了奶奶。爹娘倆都是鮮明的雙眼皮,然而她媽媽期許她長大後那雙眼睛會有變化。只不過當她開心的笑時,眼睛也 隨之笑,全心在笑,眼睛笑彎了,剩下二條線罷了。可愛極了。
記得小娃兒第一次去上課,奶奶百般不捨。小娃兒在裡頭哭,奶奶在外頭哭。現在小娃兒有自己的知己同伴了,每天期待去上課,學唱歌、聽故事、玩遊戲。一回家馬上獻寶,舞跳了一次又一次,歌唱了一回又一回,故事忘了再重新說一遍。
小娃兒不管上課亦是下課就是仰賴著這輛改裝腳踏車,奶奶每早上市場採購的交通工具牽到腳踏車店請老闆裝上特製的座椅──座椅有個泡棉軟座墊,用了塑膠架包圍左右後方,有個腳踏板,還有個小手把讓小娃兒抓避開坐來顛簸。這輛腳踏車讓我們了解奶奶為小孫女愛的表現。
小娃兒胖胖小手緊抓把手,一直朝奶奶的背後滴咕著,「今天老師教了啥麼?同伴說了些啥麼話兒?」奶奶好像也永遠聽得懂這小娃兒的喃喃語,總是回應著:「真的呀!」小娃兒的咪咪眼彎彎出現在她無邪的臉龐上。
*鈺佳在這個四個月最大的轉變是:開始在文字中摻進細節,簡單的敘述拉長了。不過她還保留了對於觀察的事物的一種距離感。一開始的【城市景觀的輕與重】,她會倏然地切斷敘述,讀者停留在一個短暫的風景裡,不知去處。我還蠻喜歡這樣的東西,但是也有學員覺得這樣過於疏離與淡漠、不完整。到了【清晰與模糊的練習】,景緻是完整的,人游動在其中,思緒隨著景色轉換、游離、覆聚,我看見了她試圖想要追隨眼中所見的,讓思緒得以逸出眼界框架之外的嘗試。跟世界的距離拉近了點,跟自己的距離也拉近了些,我很喜歡。
《奶奶背後城市剪影》/ 鈺佳
1.
一間溫馨的設計小店走出來,我手裡拎著戰利品。
和站在門外公園聊天的店員們揮揮手道別,開心的離開。
走了幾步路看到,一個停車格裡躺著一隻小貓,身體僵硬的很不自然,稍微走近一看才發現,他眼睛迷濛,脫肛,幾隻蒼蠅圍繞著他。似乎死亡多時。
2.
周末下午,天氣無雨涼爽時。
公園,孩童遊樂區必擠滿,每個想玩的孩子。
但是,地方好小,他們的想像力跟童年只能一起困在一個只重視政治經濟等重要大事的城市。
3.
矮圍籬圍起來的溜狗專區,圍住狗主人跟滿心歡喜的狗兒。
假日會有許多人圍觀:在矮圍籬外,趴在欄杆上或站,媽媽跟小孩說裡面是狗狗喔。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動物一樣,被觀看。
4.
在大雨滂沱的早晨,機車族之間的距離極密。
大家都在緩慢的移動著,朝著那個若有似無的目標跟未來。
5.
公司窗外可以看到,對面公寓頂樓的宅狗。每日獨自守候著那個偶而上來的主人。
6.
路邊的野草,形狀極其可愛,每個彎度都是自然界創造的藝術品。
7.
快要變天,接近傍晚時候,天空是鮮豔的橘紅色,渲染綻放。似乎是變臉前的詭譎笑臉。
8.
我常疑惑著無解的問題:城市的鳥兒在颱風天、寒流來襲、大太陽、豪雨、颳大風的天氣裡,都待在哪裡。
然後我也試圖找尋。
9.
專跑海線的公車,下午五點。
車裡就可以看到海,海面波光淋漓閃著光,甚至可以看到船。
10.
城市沒有適合長散步的地方。車子太多,危險。廢氣太多,空氣不好。人太多,擁擠。騎樓也被機車或攤位占據,要繃著神經閃躲。或,被不平的人行道,絆倒。
《細雨。城市》/鈺佳
近日冬雨,但又綿細短暫。有時索性不撐傘了,放任雨絲附著在髮絲、衣上。鏡片像多了毛細孔,自己冒出細小水珠,且均勻散落。我目光所及之處於是也裝飾著小巧雨點。我把眼鏡拿下,把水滴拭去。
近視的眼看世界,眼前風景瞬間化作一團色塊,藍綠紅黃分離又交疊著,微微發亮透出細微毛邊,沒有眼鏡的我幾乎無法行走。身邊物件的意義漸漸消失,因我已失去辨識能力,僅能用低限的常識辨認頭頂上慘灰色團是多雲的天空,旁邊深綠色團是路樹,因雨潤濕而閃著水光的柏油路跟飛逝而去的車子形成一團黑物,偶而閃過幾束光。遠處高架橋的路燈化作一串光點,像顯微鏡下的細胞,完厚細胞壁裡頭還游離些許光點。身旁路人,成了緩慢移動的色塊。
原僅是色塊的紅綠燈,現在倒是認份的運用自身色塊的使命,我必須安靜的遵守。
我再將眼鏡戴上。世界又以清晰的面貌跟我招手。
樹的顏色層次分離,有初抽的新芽綠,也有地上落葉的枯黃色。柏油石子細縫藏著雨水,因路燈而閃著細微亮光。遠方高架橋路燈像是低垂思慕的側臉,散發溫暖光線。呼嘯而過的車子,大小顏色各異其趣。身旁路人衣服包包花花綠綠。天空不只灰白還帶點變天時的亮麗橘光。雨水輕灑,把城市顏色都加深,也清新了空氣。飛揚的塵埃不再漂流,隨著雨水降落回地面,有的回到土裡成樹的養分。
每個生活物體都在穹蒼之下,行走生活,模糊或是清晰的角度,近或遠的距離。也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對話。跟自己對話。
*後半期有兩位學員分別呈現忙碌而放棄狀態的Nova以及小羊。Nova是我覺得放棄非常可惜的,原因在於她一開始的作業大大地驚豔了寫作班的同學。在【城市景觀的輕與重】中,她一篇《人形石卵的沉潛》,將一個病人的狀態、心情、對應城市景觀的輕重描寫得深刻引人。之後【月亮的輕與重】將尾隨的月描述成未成的戀情,或者輕盈地可以咬一口的月亮脆餅,都讓人印象深刻。因此特別鼓舞她再接再厲,不要輕易放棄,好嗎?
《人形石卵的沉潛》/Nova
一半的身體浸泡在滾熱的一方水池裡,下半身的肢體隨的池壁上出水孔送出的氣泡浮浮沉沉,將頭手輕輕的倚靠在池邊的瓷磚壁,觀賞玻璃帷幕外水氣蒸騰的一方天地。
近來的台北時時下雨,方才一陣霹靂滂沱的陣雨過境,花豆般大的雨粒,連頂樓種植的竹葉笠都要被打穿,氣脫萎頓,霹靂壓頂。
才過了一小陣子,轉眼間便雨過天晴,太陽又探出了雲端,頂樓石地上成排的植物約好的似的左搖右晃的隨風飄逸,從室內的無風,從而幻想玻璃帷幕外風勢的溫柔恣意。
我病了,必須定時來這一方蒸氣池報到復健,為的是以蒸騰的水氣沁入傷部,加速肌肉筋骨的復元,一邊戲水池裡的孩子們扶著浮板在水裡左搖右滑,一個個笑瞇了眼,笑鬧聲夾雜水花四濺。
拍打,揮舞,笑顏。
端坐在那,沉甸甸的身體蜷成一團,目光空洞,像一顆置放在水池裡,石鑄的卵型人雕,從卵裡半張眼睛,瞥見他們一個個的笑顏,有點忌妒,有點欽羨,石卵中央,被密實擠壓住的一個石心,發出了一個很微弱,很輕的嘆息。
「可有那麼一天我也可以再一次的在水池滑行?而不是現在一般,困在這裡………」
這小小的卑微的念頭時常浮現,不只在泳池,也在公園,也在塵世的每一處,這小小的卑微的念頭時常浮現。
水池裡仰望窗外的一番天光的時候,石卵啪撘一聲跌下水中的階梯,摔歪在地上,刺麻相交的疼痛在石壁上蔓延,我半瞇眼看著天空中,雨水過後的彩虹,半透明的水彩畫一般吊在天邊。
「憑什麼你可以這麼短暫無常,又這麼恣意透亮?」石卵惱羞成怒竟是針對彩虹。
歪了一邊的人形石卵無力的垂在池邊,熱水依舊是隨出水孔在她身上輕撫按摩,讓石壁稍稍鬆軟一些。
斜著頭,半瞇的石眼再一次為遠方的景象緩緩的張開眼。
遠處高低排列的樓房,小小的剪紙一般,被薄霧輕輕的圍攏著,水氣氤氳繚繞,給它們的顏色打淡,水青色,淺灰色,淡綠色,高低參差的平鋪熨貼在山巒間。
人形石卵慢慢在水中張開了四隻,隨浮力載浮載沉,直到可以以兩隻石手臂撑在池邊,雙腿鐵锨兩隻,也慢慢鬆脫,半浸滛水池中石卵,化成一個個微笑的小水泡,滾水中啵啵流動。
*小羊是從「找阿寶」的課程以來,就以描述驚人的細節、流動的光線、陰影、氣味、氛圍,成為大家望其項背的優點,但是也是致命的缺點。因為至今為止,他所描述的流動世界,始終無法出現一個完整的故事,這一點讓我很苦惱,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忙碌的小羊可以持續上進階班,一起解決「永遠寫不完」這件事。
在此摘錄小羊比較完整的作品:《天空》/小羊
由海那一方來的風,帶著沈穩,感到平靜的速度前來,撫平不安感,由海一方來的風,代表我最喜歡的季節,自海上來的信息帶著一貫的氣味前來,承載於一片高闊的晴朗,將一整片灰闇排擠,一片凝滯惶恐怖不安的氣息,化解於平等且莊嚴的氣息,留下一如大海的晴朗,一如原來的平靜與清淡,留下可以玩味的青空。
僅可能的上升,盤旋著脫出,渴望宣洩的出口,唯一的方向,引領向出口,狹窄的例如一鉆孔,碰撞著前進,迫切的看透出口另一側,旋轉已然自由的身軀,出口就在眼前。延長自由的直線,觸摸出口的另一側。
兩個空間之間,好似一道無法突破的屏障,逼迫著自由的身體更加堅持著向前,回覆的力道,好似描述著另一側新世界的美好,不願意妥協的自由只好向前,挺進,挾持著唯一的出口,扭曲身體,推進,重複著衝撞,延續著希望的力道,前進,不願妥協。撕裂著的屏障回覆自由懷抱的能量,開展,消失如縷煙,陪飾自由衝出的姿態,迎面來的,正是新世界的風景。盤旋,身體的輕盈,平躺在一片新世界的溫暖之中。
仰視窺見一束光,一道迷茫深沈黑暗世界中的光束,輕易的吸收視線落在黑暗空間中的一道光,是一道灌注溫暖氣息的光柱,陪飾亮麗的環,流釋出一些些輕巧飄然的粒子。
有些些慢,有些些凝滯,繞著光柱舞動著光柱導向空間中的球體,球體由光柱注入溫暖氣息,一點一點的放出滿溢的光芒。
在光柱與球體相連處,跳散出一點一點的粒子,被球體吸引而漸漸加快速度,撞向球體,跳散出粉碎的粒子,來回形成一處光如輕煙停駐。
進入令人感到雀躍,一片光的輕煙。
開放的光而溫暖取代深沈的黑暗,翻身放慢速度,躺進這片溫暖之中。
浮動的浪潮,翻動起凋零的溫暖,反覆提醒溫暖該當如此幸福存在,煩亂的情緒應該停止。此刻斟起身旁溫暖氣息,身陷其中,失去的部會是飽滿的知覺,視線遍尋這片溫暖源源不絕的發源地,焦急著這份平靜的存在是否長久,傾斜空無一物的腔體,撈取細密恰如絲線,繁亂失去節奏,失散的節奏生出粘溺絲縷沾上身軀。
旋轉、扯動、震動,緩慢了速度,進入一種寧靜的巨大冥想,滿足正如緩慢震動中填充,亦如水波紋拉扯向內,深刻入內,流向腔體,安穩地注入溫暖。
最後,實在非常忙碌而且在課程進行一個月之後才加入的珮文,我深切期待你可以轉戰引導寫作課,這可以繼續激發、活化你的腦力跟創造力喔!

5 Comments

  1. 沙貓得觀察真是細膩入微呀
    看得我頻點頭:p
    提到的四個核心
    好像有時候會忘了其中一個
    卻都非常重要 恩
    而一起上課的同學
    也是讓我很珍惜得緣分
    好像是牽手著默默的
    在文字領域裡跨了一步
    喔對了沙貓寫NOVA的結尾
    好像星光大道小胖老師的口頭禪
    “加油, 好嘛?"
    (唉唷被發現上完課回去都在看電視>

  2. 對啊
    小胖老師是誰?…Orz

  3. 雖然這一階段「畢業」了,
    但我想,寫作的旅途是永遠也不會結束的,
    這五個準則,更是在未來不論站在哪一點上,
    都能讓我們一再回顧、琢磨、思量、練習的方向。
    謝謝沙貓貓的付出與鼓勵,也很謝謝擁有這些日子以來
    同學們的分享與一起討論的結晶。

  4. 我在此得到了許多眼睛
    比二郎神更神的眼
    sanny的以小窺大
    盈慧的以大窺小
    鈺佳的距離感
    nova的慵懶帶甜的奇思語韻
    珍珠的單純
    小羊眼界的解剖利刃
    極薄而細微
    當然更要謝謝沙貓的引領
    我正在思考如何置放這些眼睛
    以便不讓人誤認我是妖怪
    或者我將其鍊丹吞服
    可以稍許回春?

  5. 畢業啦~
    我才剛起步呢
    與各位伙伴們相較之下
    文字的力道我堪稱最弱
    不過
    經你們獨特的見解指點
    與沙貓鼓勵引導之下
    總算交出一篇算完整的文章
    感謝伙伴們與沙貓
    從這門課裡大大的獲益就是
    讀取不同作家的作品
    也同時開啟我大量閱讀的習慣
    下一個階段的課程
    希望我的文字更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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