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閱讀通信】〈而你帶著什麼從廢墟之沼走來？高俊宏與《群島藝術三面鏡》〉 / 沙貓貓

先前，我們因介紹了《福爾摩沙．美麗之島：1910-20年代西方人眼中的臺灣》（遠足文化，2018），也連帶引介了高俊宏的《橫斷記》；這次，要談的是高俊宏更早期的作品：《群島藝術三面鏡套書：諸眾、小說、陀螺》。

讀高俊宏這三本書，速度可能遲滯。它們，既龐大，又碎裂，處處碎片各自結晶，形成許多折射的繁複晶面，你無法從一個晶面移開視線，前往下一處。常常在閱讀的途中停下，徘徊，放下書，拾起書，回到先前已經讀過的篇章，對照他書裏提到的作品、書、影像……甚至可以說，這麼多年來，很少有讓我如此心儀又感到不忍讓閱讀終結的書寫。

這樣的閱讀經驗，不要說要「介紹」這三本書，連去「評論」它，都是困難的。它毋需評論。書評，幾千字，擺在這幾乎橫跨這位藝術家畢生生命至今所經驗、思考、退縮、進行的一切創作，都顯得萎扁。沒有文字能夠妥切描述碎落一地的結晶體。

這三本書裡的第一本，是《諸眾：東亞藝術佔領行動》。「『諸眾』（multitude）一詞來自於史賓諾莎（B. Spinoza），強調利維坦式的國家之外，個人的特異性如何對抗帝國主義。」（〈自序〉），書中記錄東亞各地創作者藝術佔領案例：日本、韓國、香港、武漢、台灣。

這些藝術佔領案例，是一連串被「驅離—佔領—驅離」的循環反復，但「佔領—驅離」並非是永遠擺盪的兩端。日本藝術家市村美佐子自行選擇野宿生活，在她的行動裡，就透露出「修補」的意涵：「為了使流浪在外的野宿者能夠凝結為關係彼此的群體，她提出了『無家但有歸宿感』的想像。『家』的概念是市村由女性主義所擴散出來的社會性思路，這不僅是對父權主義的批判，更隱含著共生、共存的都市生活意識。同時，由於大多數野宿者是被資本主義社會所『創造』出來的，因此無家但有歸宿感的想法，實際上更隱含著修補被資本主義所割裂的流離眾生的意義。」（〈藍帳篷：市村美佐子與代代木公園〉）。

在《諸眾》的藝術佔領行動裡，有一個既邊陲又核心的「場景」：沖繩。這個沖繩跟旅遊畫片裡的沖繩沒有任何一點相似之處。它的前置文字檔案參考為大江健三郎的《沖繩札記》以及高橋哲哉《犧牲的體系》——一個即便二戰終戰已七十年，但戰爭幽靈從未曾離開的島嶼。沖繩與高俊宏實際的生命連結，來自於他曾訪問一位前日本神風特攻隊的隊員，後來住在花蓮的台籍日本兵張正光先生。沖繩，是老兵生前的其中一站，他成為戰俘後，曾被移往沖繩楚邊收容所。

訪談不久後，張正光就過世了。因而藝術家便沿著老兵生前駐留的各個城市走了一遭，其後並與「我」的生命故事交織寫就成《小說：台籍日本兵張正光與我》。這本書很難用我們所熟習的小說敘事來讀，一條線雖然試圖重新搭架張正光的一生，另一條線卻蹣跚、亂序穿插著「我」這個藝術家敘述者的生命軌跡與回憶——家族的、島國的、經濟的、政治的，兩條線不時在「我」的追尋裡相遇，而「我」，在這些張正光曾經停留的城市，重新進入一個已死之人的生命。

就像他其中一個藝術作品〈利豐的折射〉所述，在錄影的三十六分鐘裡，他不斷地穿、脫七十三件從利豐煤礦場所撿回來的礦工衣服，要「將人體的溫度帶給這些衣物（鬼魂）」——收錄在高俊宏的第三本書《陀螺：創作與讓生》，裡面有他近十年來的藝術創作書寫、檔案，以及對他作品的評論，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高俊宏的創作歷程與作品。《陀螺》分成三個部分，〈失址〉：「包含了近年來關於歷史、廢棄產業空間之創作、拍攝與書寫」；〈幽舟〉他自承是那些「創作的發生往往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的作品；〈仕紳〉則是與都市仕紳化有關的行動紀錄、文章。每一部都在前面收錄相關文章，後面簡介這些主題底下的創作計劃。

看過蔡明亮的電影《郊遊》的人，不會忘記片中那幕長達十多分鐘，主角對著一幅巨大壁畫的凝視。那幅壁畫，即是高俊宏的作品——將台灣最早的探險攝影家湯姆生所拍攝的荖濃溪影像，轉移到台灣的棄置、失能空間（廢墟）裡。在這樣的轉繪過程中，不只空間會產生變化，進入廢墟的身體也一樣。爾後一連串的《廢墟影像晶體計畫》，即便只是透過文字敘述、相片，都可怕地衝擊著我的神經。

這三本書之間，相互關聯，彼此鑲嵌，也與《廢墟影像晶體計畫》緊密相連，是藝術家高俊宏十年累積的成果。